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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载史 闽港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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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闽滨海,海湾错落;千年潮涌,古港绵延。从泉州的林銮渡,到九龙江畔的月港;自闽江口的罗星塔,至鹭岛北岸五通古渡、长乐太平港……一座座渡口、港口、航标,串联起福建海上丝绸之路的壮阔篇章。千帆远去,涛声依旧,我们循着海潮足迹,寻访留存于山海之间的港埠记忆。
泉州林銮渡 与石湖港古今相望的世界遗产古渡
在泉州市石狮蚶江镇的石湖半岛,一座花岗岩砌筑的古渡头静卧于天然礁石之间,这便是始建于唐开元八年(720年)的林銮渡,又称石湖码头。
石湖半岛三面临海,西侧形成半月形天然避风良港,低潮位水深达14米,且此处不易淤积,堪称天赐泊地。林銮渡面朝泉州湾、背倚双江交汇之海口,扼守外海入港主航道。它与宝盖山顶的姑嫂塔遥相呼应,一为泊船之港,一为引航之标,共同承载着古代泉州港关锁水口、镇守东南的气象。
林銮渡的兴建,源于唐代泉州海外贸易的勃发。泉州航海家林銮为开辟泉州直航渤泥(今文莱一带)的香料航线,在此建造码头,“试舟浡泥”,往来获利。渡口依托天然礁石为基,开凿石阶、凿出拴缆孔。
北宋元祐年间,官员傅琎加筑由长石纵横砌筑而成的通济桥,将岸边村落与前方巨礁相连,方便人们从大礁石处停船登岸,极大提升了货物装卸效率。及至宋元时期,泉州跃居“东方第一大港”,林銮渡也由此成为当时泉州港水陆转运的枢纽。
宋代朝廷在石湖半岛设立巡检寨城,保障泉州湾出海口航道的畅通。外国商船往往先在此停靠,再沿海而上经晋江流域河道将异域珍宝运至泉州城区交易;而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华物产亦由这里装船出海,远销东南亚、中东乃至欧洲。
当时,每遇蕃舶归来,码头上商贾云集,挑夫踩着礁石上的石级阶梯将货物一件件卸下,商埠、酒家、钱庄、布行、陶瓷行鳞次栉比,渐而形成热闹的“渡尾街”。至明代,郑和第五次下西洋时船队也曾在此停泊,更为这座古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年潮涌,沧海桑田。当历史的聚光灯从泉州湾上缓缓移开,林銮渡也没有了昔日的喧嚣,化作寻常渔港。然而,古渡残堤犹在,礁石上的拴缆孔与宋代桥基默默诉说万国商帆云集的往昔。2021年7月,“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林銮古渡成为其中重要组成部分。如今,与林銮渡相隔仅一公里处,现代石湖港已然崛起,内贸航线连接国内主要港口群,外贸航线覆盖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续写着千年古渡联通四海的新篇章。
古老的林銮渡,既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见证,更是泉州人向海而生、劈波前行的精神图腾,在历史余晖中诉说着古老而又崭新的蓝色故事。
马尾罗星塔 闽江千年航标
在福州马尾闽江下游三江汇合之处,有座罗星山,旧时位在江心。山顶屹立一塔,砥柱海天,这便是驰名中外的罗星塔。它不仅是中国古代石构建筑的瑰宝,更是千年来闽江航运最重要的导航航标,被世界航海者誉为“中国塔”。2020年,罗星塔入选海丝史迹遗产点。
罗星塔的建造始于一段哀婉的民间传说。据《闽都记》记载,该塔为南宋时期广东岭南女子柳七娘所建。七娘本貌美,因被乡间豪强看中,豪强设下圈套陷害其夫,其夫被贬至福建一带,不久后便悲愤而死。七娘坚贞不屈,变卖家产,在闽江口的磨心山上建起这座石塔,为亡夫祈求冥福。塔因山而得名,山形似磨心,故称为“磨心塔”。在福州方言中,“磨心”发音似同“罗星”,久而久之,它就被雅称为罗星塔。
罗星塔初建时原为木塔,明万历年间被海风摧毁。彼时福州外贸渐兴,港口急需一个标志性航标。明朝天启四年(1624年),在著名学者徐勃倡议下,人们在旧塔基址上重建了一座仿楼阁式的七层八角石塔,通高三十余米。重建的石塔不仅造型精巧,更在塔顶设灯,为夜航船引路,从此成为闽江航道最醒目的标志。
罗星塔并非为航海而建,却因航海闻名于世。它地处闽江门户,是往来福州的水上咽喉,千百年来一直起着引渡导航的作用。早在明朝初年,罗星塔就被绘入《郑和航海图》,随后又被收入《航海经针图册》,成为国际公认的重要海上航标。罗星塔距闽江出海口仅三十余公里,溯江西上至福州市区也只有二十公里,往来福州的外籍商船大多在此抛锚候泊。在世界航海地图上,罗星塔的英文名称被标注为“Pagoda Anchorage”,即“塔锚地”。
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福州开埠,海上贸易繁盛,罗星塔下的深水锚地成为各国商船的重要停泊之所。清代在此设立邮局后,罗星塔更成为世界级的邮政地名——来自世界各地的邮件,只要写上“中国塔”,便可准确无误地送达马尾。罗星塔之名,由此真正走向世界。
江流不息,塔影长存。罗星塔见证千帆往来,阅尽闽江潮起潮落。如今它静静地伫立在马尾,像一枚古老的图章,为福州这座千年商港,盖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厦门五通古渡 浓缩的闽台交通史
在厦门岛的东北角,有一处古老的水陆要津。它背倚鹭岛,面朝金门,扼守厦门北侧水道南岸,与同安刘五店隔海相望。这便是五通古渡,也叫五通铺,是厦门现存为数不多的古渡口之一,也是一个自宋代以来便扼守泉厦交通要津的千年渡口。
五通作为码头存在,至少可追溯至宋代,其地名源于当地供奉五通神的小庙。宋代,五通便是厦门岛古驿道的重要一站。彼时厦门岛有两条驿道,其中一条由五通过渡至同安刘五店,再由高崎过渡至集美,经驿道赴漳泉等地。相传南宋末年,元兵南侵,幼帝赵昺向南迁移,即经同安渡海从五通渡头登岸,取道东渡、嵩屿进入漳州,当地至今仍流传着“圣迹”“圣泉”“金带水”等民间传说。
明清时期,五通成为厦门岛连接大陆的重要渡口和海防汛地。明代洪武年间,古人修筑厦门城的同时,在岛东北角修建了五通寨,筑有烟墩、瞭望台,屯兵防守。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清政府在五通设“五通铺”,五通渡被定为官方对台官员的中转站,台湾戍兵换防皆经此渡。渡口旁还建有路亭,民间称“接官亭”,供往来官员和商旅休憩。彼时的五通渡口,既承载南北货运与人员摆渡,又肩负海防前哨的守土之责,是进出厦门岛的官道咽喉。
五通的航运功能在近代逐渐沉寂,直至21世纪才重获新生。厦金“小三通”航线于2001年开通后,最开始的始发码头和平码头逐渐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客流量需求。2008年,在五通古渡遗址附近为厦金航线量身打造的五通客运码头正式启用,成为“小三通”第二航线。此后码头历经扩建,年旅客吞吐能力已达350万人次,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单体海港客运站。如今,五通码头已然成为两岸人员往来最繁忙的“黄金通道”。
从宋代古渡到明清海防要津,再到今日两岸直航的最大客运口岸,五通码头的航运演变,恰如一部浓缩的闽台交通史。千年潮汐往复,变化的是木帆换作高速客轮,不变的是这片水域连接两岸的天赋使命。昔日的古渡石阶,如今与现代化的候船大厅遥相呼应,共同见证着这片古老渡口从“通厦门两岸”到“通海峡两岸”的历史演变。
漳州月港 明代重要海外贸易港口
在漳州九龙江入海处,外通海潮,内接山涧,一条形如偃月的港道蜿蜒其间,这便是月港。其名由来,亦如诗画——“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明代中后期,这片形似弯月的港湾一跃成为东南沿海对外贸易的中心,与汉唐的福州港、宋元的泉州港和清代的厦门港并称福建四大贸易商港。
走进漳州海澄镇豆巷村,沿江而行,不足一公里的海岸线上,月港七座古码头由西往东依次排列,恰如一串被潮水冲刷了四百多年的念珠。这七座码头各有所司,分工明确,共同支撑起月港繁忙的航运运转。
饷馆码头坐落于月溪与九龙江交汇处,曾是外船进出申报的临时停泊之所,也是征收关税的所在;路头尾码头与饷馆码头隔溪相望,弧形的石阶专供外船内港停泊之用;中股码头因专门装卸豆饼豆箍,又名箍行码头;容川码头规模和埠头最大;店仔码头以日常货物交易为主;阿哥伯码头兼作军用码头和船舶接受驻军检验的停泊点;溪尾码头作为当年内地船只往来月港的主要停泊点。每一个码头皆设庙宇相伴,海商临行祈平安、归来谢庇佑,将满腔心事尽托于潮声与香火之间。
隆庆元年(1567年),明朝廷在月港设立海澄县,开设“洋市”,有限度放开海禁,“准贩东、西二洋”,月港由此成为明代中后期全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此后每年约有一百五十余艘帆船从这里领“引票”扬帆出海。商船趁西北季风启程,十五至二十日可达菲律宾马尼拉,所载丝绸、瓷器、漳州窑器等中国货物再经西班牙“大帆船”转运,横跨太平洋,直达墨西哥阿卡普尔科,一条连接东西半球的海上动脉由此贯通。鼎盛之时,月港拥有18条通往东西洋的航线,与全球47个国家和地区通商往来,贸易网络覆盖之广,盛极一时。大量白银源源不断流入中国。据估算1567年至1644年从漳州月港流入中国的白银达3.3亿两之巨,占同期世界白银产量的近三分之一,月港故有“天子南库”之称。
潮起潮落,盛衰有常。明末清初延绵数十年的战乱使月港渐入困境。清朝廷在东南沿海厉行“迁界”,海澄一带被划为弃土,航运商贸一时凋敝。加之月港先天局限,大船无法直接靠岸,须小船接驳。而港阔水深的厦门凭借优越条件迅速崛起,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厦门海关正式设立,月港的海外贸易使命终告完成。
曾经,无数闽南儿郎从月港含泪启程,“过番”下南洋,闯荡世界。如今七座古码头已退出航运舞台,石阶斑驳,老庙香火未断,唯有潮水涨落,依旧记得那一船船扬帆而去的背影。
长乐太平港 镌刻着七下西洋远航记忆的港湾
在福州长乐,有一处曾名扬海内的古港——太平港。它地处闽江下游,经下洞江口连通闽江,江海相接的独特位置使其在千年岁月中扮演着航运枢纽的重要角色。
太平港的前身,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相传吴王夫差曾略地至此,建造战舰,此地遂得名“吴航头”。三国时期,东吴在此设立典船校尉,集结谪徙者造船,此亦为得名原因之一。从那时起,这片水域便与舟楫结下了不解之缘。
宋元时期,福州已成为海上丝绸之路贸易中丝绸的主产地之一,太平港作为福州港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舟楫往来日渐繁忙。然而此时的太平港,只是一个区域性的内河港口,真正让它名扬四海的,是明代那场波澜壮阔的航海壮举。
明永乐三年(1405年)至宣德八年(1433年),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七下西洋。每次出航前,船队必先抵达长乐太平港驻泊,短则两三个月,长则达十个月以上。据《长乐县志》载:“太平港在县西半里许,旧名马江,明永乐七年(1409年),内侍郑和使西洋,海舟皆泊於此,故改今名。”为祈求远航“太平安顺”,郑和奏请将此地更名为“太平港”。
郑和选择太平港作为驻泊基地,绝非偶然。当时太平港位于闽江口内,呈葫芦状,四面环山,江面宽阔,水深可泊巨舟。港东北、东南有首石、六平诸山为屏,可抵御台风侵袭,是天然的避风良港。更为重要的是,太平港有两个出海口,大大提高了舟师进出效率;且港口水质为淡水,船队可直接取水饮用。此外,以福州港为后盾,物资与海运技术亦保障充足。
郑和船队在此集结整训、招募水手、修造船舶、补充给养,待秋后季风来临,经五虎门扬帆出海。屹立于南山之巅的圣寿宝塔,既是郑和俯瞰船队的瞭望塔,也是船队出入太平港的航标。
郑和下西洋的28年间,太平港成为舟师驻泊地和开洋起点,在世界航海史上留下光辉灿烂的篇章。郑和船队由太平港扬帆驶向浩瀚大洋,船队满载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华物产,远销亚非各国;返航时则带回香料、宝石、珍禽异兽等西洋奇珍。这支和平之师每到一地,宣读诏谕、互通有无,不欺寡、不凌弱,将中华文明播撒至万里之外,真正实现了“航通万国”的壮阔图景。
明代中叶以后,受海水冲积、泥沙淤积影响,太平港水域逐步收窄。昔日的深水良港,慢慢淤积成一片坦荡的平原。至近现代,港湾已远非昔日可比——岸线总长仅剩600米,水域面积仅1800平方米。尽管仍是长乐主要的内河港口,但与郑和时代“舟楫鳞集”的盛况已相去甚远。
如今,从圣寿宝塔向原太平港方向望去,昔日的深水港湾已成繁华市井,江水依旧东流,巨舶却已不再。但一座港口的价值,从不以它的物理形态为限。港虽淤塞,功不磨灭。太平港曾见证郑和舟师七下西洋的壮举,它所承载的开放精神与探索勇气,将随着闽江潮水,一代代流传下去。
(叶少锋 本版配图由AI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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