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志峰 编辑/周远方）

6月21日，2026年APEC工商领导人中国论坛上，京东集团创始人、董事局主席刘强东发表演讲，首次公开披露内部一项名为“涅槃计划”的劳动力转型方案：将现有70万名快递员等蓝领员工送回学校，接受机器人维修与保养的技术培训，以应对AI和机器人技术对物流末端的替代。

“将来都是机器人送货了，根本不需要快递员，一定是机器人送货，但是我并不需要我们70万兄弟没有饭吃、没有工作。”刘强东在演讲中表示，京东已在全国签约超过120所学校，计划分批对员工开展技能培训。

他解释称，“机器出故障还得人处理，机械的东西总会出故障，故障还是需要人去服务”，京东希望把兄弟们从“风里来，雨里去”的体力劳动中转移出来，转型为技术岗，实现“蓝领工作人员白领化”。

这个表态与一年前的“外卖大战”形成了微妙对照。

2025年4月，刘强东身穿外卖服亲自送外卖，当晚宴请骑手吃火锅时，对在场人员称“各位兄弟”，并承诺为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同年6月，他在一场分享会上回忆，进军外卖前请美团王兴吃饭时，开场白是“兄弟，我要正式进入外卖了”。

这一年间，刘强东对“兄弟们”也称得上行业楷模。2026年4月10日，京东披露阶段性成果：自2025年3月启动外卖业务以来，已为15万全职骑手全部签署正式劳动合同、足额缴纳五险一金，以持续落地的用工举措，回应此前的“营销”质疑。

除社保外，京东同步推进住房、健康、职业发展等配套保障：已提供2.8万套员工住房，未来五年计划投入220亿元新增15万套“小哥之家”。

彼时，京东就曾对外透露，正在联合地方打造骑手学院，提供技能培训与内部转岗通道，推动骑手职业长期发展。

短短2个月后，其培训和转岗通道已经明晰：从“送外卖”到“学修机器人”。刘强东口中的“兄弟”没变，但兄弟们的职业前景，已经从“被需要”转向了“被再造”。

与此同时，他宣布京东所有AI技术向海外全面开放，并透露正投入“巨视模型”，计划采集超1000万小时人类视角视频训练AI。他呼吁APEC各经济体开展AI国际合作，认为单一国家无法应对技术冲击。

从人口红利到人机红利

如果把中国电商物流过去二十年的发展逻辑归结为“人口红利”，那么刘强东这番话，标志着这条逻辑线正在急转弯。

70万快递员，是包括京东、美团、菜鸟、顺丰在内的所有平台过去最看重的资产，也是京东区别于其他平台型电商的核心壁垒之一。

当刘强东公开宣布“未来不需要快递员”时，这不仅仅是一家企业的战略调整，更是对整个行业底层雇佣模式的重新定义。

与其他企业在技术替代浪潮中选择静默优化、渐进式裁员不同，京东选择了一条更笨也更贵的路：在机器全面上岗之前，先把人送到机器背后。

这种“先发制人”式的劳动力再造，在规模上尚无先例。如果“涅槃计划”能够实质性推进，它将为中国服务业乃至制造业的劳动力转型提供一个可参照的样本——企业不仅是技术的采购方，也可以成为被替代劳动力的再生产方。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一计划恰逢中国劳动力结构转型的关键节点。

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供给正在收缩，而技术型、维护型岗位需求持续上升。京东试图用企业内部培训体系填补这一结构性缺口，客观上与国家推动职业教育、技能社会建设的政策方向形成了呼应。

此外，在APEC这一国际场合将“涅槃计划”与“技术开放”“反对技术壁垒”并置，京东也传递出一个明确信号：它试图在全球AI治理和劳动力转型的话语体系中，占据“负责任的技术应用者”位置。在各国都在担忧AI导致大规模失业的背景下，一家中国超级企业主动提出用培训而非裁员来消化技术冲击，其象征意义超出了商业范畴。

70万人转型：从三轮车到教室，有多远？

然而，从论坛演讲到车间执行，中间横亘着一系列尚未被量化的现实考题。

首先是规模与岗位容量的匹配。

70万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总量。即便按“分批”推进，假设三年内完成首轮覆盖，每年需消化超过20万人。120所学校平均下来，每所承担约5800人的培训任务，这对任何国家的职业教育体系都是一次压力测试。目前京东尚未披露具体的培训周期、课程认证标准、考核机制以及培训期间的薪酬保障方案。

更重要的是，培训输出与岗位需求之间能否形成闭环。

刘强东的逻辑建立在“机器出故障还得人处理”之上，但机器人维修岗位的人力配比与快递员截然不同。一名快递员日均配送上百单，而一名机器人维护技师可能负责一个片区数十台设备的运维。如果无人化全面落地，末端所需的维修人员数量是否足以承接70万人的转型需求，目前缺乏公开数据支撑。

培训完成后，如果维修岗位实际需求远低于70万（还不包括京东之外的骑手），剩余的劳动力如何安置，演讲中并未给出答案。

其次是时间窗口的错位风险。

刘强东给出了明确的技术判断——“未来不需要快递员”，但并未给出时间表。截至目前，国内物流企业的无人车、无人机配送仍主要集中在封闭园区、校园、偏远地区等特定场景，城市复杂路况下的规模化无人配送仍面临政策审批、技术可靠性、成本效益等多重约束。

中国快递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全国快递业务量预计仍将保持增长，末端配送的人力需求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消失。

这意味着，“涅槃计划”面临一个尴尬的真空地带：如果无人化进程慢于预期，70万人中的大部分仍需继续送快递，培训可能沦为形式；如果无人化进程突然加速，培训输出能否跟上岗位替代的速度，同样存疑。

在转型完成之前，这批员工的身份是快递员还是学徒，薪酬体系、劳动保障如何界定，都是必须回答的操作题。

第三是成本结构的可持续性。

将蓝领转化为技术工人，成本远不止学费。误工损失、生活补贴、培训期间的社保缴纳、设备耗材投入，以及培训失败后的安置成本，都将由企业承担。对于正在持续降本增效的京东而言，这是一笔难以估算的支出。

从劳动力市场结构看，快递员收入以计件提成为主，部分成熟配送员的月收入高于普通技术岗位。刘强东所描述的“白领化”，在经济学意义上是否等同于收入提升，还是仅指工作环境的改变，目前并无进一步解释。

此外，快递员群体内部存在显著的年龄和学历分层。70万人中，35岁以上员工占比多少？具备基础技术学习能力的人员比例如何？这些结构性因素直接决定了“全员培训”的可行性。如果培训后无法通过考核，这部分员工的出路问题，同样未被提及。

在全球范围内，物流企业的无人化转型并不新鲜，但处理方式各异。

亚马逊在推广仓库机器人时，更多依赖自然减员和局部优化；国内顺丰、菜鸟、美团等平台也在加速无人配送布局，但尚未有企业提出覆盖全部一线配送人员的系统性转岗计划。京东的“涅槃计划”如果落地，将开创一个先例；如果仅停留在战略宣示层面，则可能加剧员工的不确定焦虑。

结语

几个月前喊兄弟，几个月后说不需要了——但好歹，还给了一张去学校的门票。

刘强东在APEC论坛上的发言，为中国物流行业描绘了一幅技术替代与人文关怀并存的图景。

70万快递员学修机器人，这个计划能否成功，三年后看结果。

但它至少提出了一个被长期回避的问题：当AI不可逆地改变就业结构时，技术进步的代价应该由谁承担？

刘强东的答案是，不应该由那70万风里来雨里去的兄弟独自承担。至于京东能不能把这个答案写到最后一页，结局尚不明晰。这笔账最终要看的，不是论坛上的演讲稿，而是未来三年京东的人力资源报表和职业教育合作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