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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o Yanjing: China's Economic Transformation Requires Building an Equity Market Comparable to the Land Market

赵燕菁:中国经济转型,需要建立一个和土地市场相当的权益市场

Issuer
观察者网
Date
2026-06-26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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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media interview with Professor Zhao Yanjing discusses the need for China to establish an equity market for existing assets to replace the land finance model, as urbanization shifts from expansion to quality improvement. It argues that expanding the debt side and activating存量 assets through equity markets is key to China's next economic engine.
Full text · 原文 4,704 字
过去几十年,在中国经济轰鸣的引擎中,“房地产”是其中一根关键传动轴;它不只是造楼,更是通过“土地金融”为整个中国经济做了一次史无前例的“IPO”,撬动社会财富巨量增长。如今,这根传动轴正在经历深刻“换档”:中国城市化进入转型期,从“增量扩张”迈入“存量提质”的新阶段。 <br> 继2023年出版中国经济学著作《大崛起》之后,厦门大学教授、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赵燕菁最新出版了该书的姊妹篇——《大转折》,继续探索并尝试解答中国经济崛起之谜和中国经济转型之路。 <br> 房地产、城市化、土地金融,资产、债务、权益市场……这些经济术语在中国社会语境中,总能激起热闹的争论和极端的观点对立。赵燕菁教授试图拨开表面的对峙,重新厘清这些术语的涵义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中国经济的意义。 <br> 比如,房地产在中国经济的账本里,从来不是普通的“钢筋水泥”,而是整个社会信用的“压舱石”,一头连着家庭财富,一头连着货币创造。房价稳不住,债务端就会收缩,通缩便会蔓延到各行各业。 <br> 再如债务,过去依托土地金融的地方财政,留下了庞大的债务与沉淀资产。赵燕菁认为,去债务更根本的办法,是提高存量资产的估值而不是直接还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推高资产在权益市场上的估值,而不是新增无用的固投。专项债只有投向正确的方向,才能打破中央所说的“一边化债一边新增”的恶性螺旋。比如,中央通过低息专项债置换高息债,尽快偿还拖欠企业账款,允许将专项债投向权益市场“抄底”等等。 <br> 这些论述引出了一个重要答案:中国需要建立一个和土地市场相当的权益市场,即存量资产的交易市场。有了这个市场,存量资产就可以被市场定价并获得流动性,从而沉淀的固定资产有望重新变回活钱。 <br> 而关于这场转型的终极命题是:当土地财政走向落幕,中国经济的下一个引擎在哪里?赵燕菁教授的答案显然是清晰的:中国经济的下一个“引擎”依然来自债务端。 <br> 中国是一个债务端约束国家,中国的资产端有大量剩余,只要债务端扩张,资产负债表就会自动扩张。中国不缺工厂和技术,缺的是能把资产变成活钱的权益市场。只有当庞大的存量资产通过权益市场重新激活,债务端才能扩张,货币才能重新被创造出来。看懂从“卖地”到“卖权益”的切换,才算真正理解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的历史性转折。 <br> 当然,赵燕菁教授的经济学论述向来尖锐、大胆,甚至有一定的争议性。此次借着新书出版,观察者网再次邀请赵教授谈谈最具活力也最为复杂的中国经济。 <br> 赵燕菁:《大转折》,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 <br> 观察者网:赵老师,您好。这些年您一直面向公众谈城市化、房地产、财政、债务等中国经济中最核心的词眼,所以今天的对话也想由此开始——尽管有些词似乎在如今有关中国经济的讨论中略有些淡去。距离2020年那场房地产行业的“瞬间冲刺”与快速滑落已过去几年,从房住不炒、三道红线,到房企爆雷、项目烂尾、楼市冷却乃至地方债危机等,又叠加新冠疫情的大背景,政府出手拯救楼市,保交楼、政府回购、城市更新等。这一整个循环下来,您对当前中国房地产市场的整体评估是什么? <br> 赵燕菁:中国的房地产必须放到中国城市化转型这个大背景下才能正确诊断。 <br> 首先,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房地产增量时代已经结束了。和以往房地产波动不同,本次房地产衰退不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当城市化从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阶段后,房地产也必须从创造增量转向管理存量。在增长转型的背景下,传统救市药方就不再有效。当下房地产的问题不是应不应该调控,而是应该怎样调控。 <br> 既然增量时代结束,存量时代开启,房地产调控首要的目标就应当是压缩增量规模,保护存量价格。但我们的政策正好相反,试图增加供给、减少需求以打压房价。房价下跌的严重后果就是市场供给大量过剩,市场需求急剧萎缩。由于不动产是中国金融底层信用的来源,房价下跌不可避免触发系统性风险。流动性猛烈回流银行系统,导致通货紧缩,内需不振,各行各业同步出现严重内卷。 <br> 中国经济的问题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个,房地产调控的方向出现了重大偏差。解决经济问题的药方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让房地产市场为核心的权益市场(包括股票、债券)尽快恢复流动性。一旦权益市场止跌回升,其他问题大部分都会随之消解。如果诊断错误,把赌注压在技术突破上,就有可能错过拯救经济的最后窗口。 <br> 观察者网:记得您很早就提这个观点,这轮房地产救市只有果断“弃量保价”才能打断下降螺旋。您也曾在与观察者网的对话中,提到中国房地产应该“两条腿走路”,将房子的居住和投资功能相对剥离。而且,您当时对房地产市场的基本判断是“先把病人从ICU救回来,再讨论如何调理”。这些观点,您公开呼吁过很多次,当然读者评价不一。站在当下,回头看这些建议,您会怎么评价?在这轮房地产救市中,有些政策出台,比如房企白名单制度、保交楼、政府回购等,国务院等政府部门曾数次召开会议讨论房地产、土地市场、城市更新等,如何评价其效果?现在再让您提建议,您会着重什么? <br> 赵燕菁:我刚才讲过,本次房地产调整是在“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2025,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这一大背景下发生的,所以“弃量保价”就应该是房地产政策的主基调。因为增量扩张的停止意味着房地产一定要“弃量”,而存量提质的前提则是房地产必须“保价”。 <br> 事实发展也证明,刹车和油门踩反的后果非常严重。但是,“保价”也意味着老百姓居住成本的增加,而居住成本会传导到各行各业,影响居民消费和企业竞争力。怎样在“保价”的同时压低无房居民的居住成本?这就需要同时建立一个广覆盖的保障房系统。可以说“保房价”和“保居住”是同一个房地产政策的两面,两者互为支撑。没有保障房,房价最终也保不住。 <br>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当初的基本判断是对的,市场也开始逐步理解这些观点,政策也逐步向“弃量保价”的方向转变。应当说,这一轮房地产救市政策在方向上是正确的。唯一的问题是力度还不够。 <br> 首先,中央要求政策要一次性给足,不能采取添油战术。但许多城市,特别是房地产权重最大、具有风向标作用的一线城市,对需求的管控还没有彻底放开;其次,很多地方迫于财政赤字和还债压力,还在向市场倾销低价土地;第三,通过法拍等途径流入市场的低价住房,给了市场“房价还会继续下跌”的错误信号,严重干扰中央止跌回稳战略的落地。 <br> 我的建议很简单,第一,要对那些不能让房价止跌回稳的城市政府问责,解除地方政府对房价上涨的顾虑;第二,要解决地方政府的财务和债务问题,让他们不用被迫卖地求生;第三,发行低息专项债给地方政府回购存量房、法拍房,回购住房作为保障房出租,待到房价再次飙升时在二级市场退出;第四,对于那些完全无望救活的项目,特别是在人口净减少的城市,要允许其清算、破产,尽快止损。以上政策力度要大,速度要快,行动要坚决。切不可优柔寡断,更不能被暂时的舆论所干扰。 <br> 资料图 中新社 <br> 观察者网:一个社会如何创造增量资产或财富,在中国可以说房地产改革撬动了最早的社会资产增量。简单而言,一方面,是房子本身的强投资属性,另一方面房地产行业作为一个全链条行业,提供了巨量的就业和内需;从这两个逻辑链条来说,房地产无疑是中国经济的最大推动力之一。但同时,经历了中国房地产“黄金年代”的一批人吃到了红利,但这种“资产”与“现金流”也并非同一个概念,比如我拥有这套房子目前市值100万,但并不等于我有100万现金,而后来房地产的问题也出在这里,一个完整运转的链条被戳破后价值无法兑现,于是资产价格下跌,甚至泡沫破灭;从经济学框架来说,债务、资产等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但这个逻辑链不是真空的,它还要放在一个真实而复杂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环境中运行,也要考虑公平正义、社会稳定、财政纪律等等问题,如今人们反思中国房地产恰好也聚焦在这些层面。想问问您是怎么看待这些问题的? <br> 赵燕菁:财富的贮存有很多形态,你可以持有现金,也可以持有房子。的确,你拥有房子,不意味着你拥有现金。因为随着时间推演,现金是不变的,房子则可以升值(兑换更多的现金)也可以贬值(兑换较少的现金)。 <br> 长时间来看,什么样的财富形态更保值呢?我们把美国不同财富的百年真实年化收益排序,最保值的就是股票,年化收益率6.5%~7% ;其次就是住房,年化收益率3%~3.5%;第三是中长期债券(10 年期美债 + 优质公司债),年化收益率2%~2.8%;黄金只能排到第四,年化收益率0.7%~1.2%;而排在最后的就是现金(活期存款 / 现钞),年化收益率-1.3%~-1.5%,你若持有现金,购买力每 50 年缩水一半。 1920 年的1美元现金,到2025 年购买力只剩5~6 美分。 <br> 如果美国的经验具有代表性,那么包括不动产在内的权益要比现金更能保护你的财富。为什么房地产高潮的时候大家拼命买房?因为你要是没有房只有现金,几年后你和有房一族的财富就是两个阶级。过去三十年,中国家庭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空前规模的财富扩张,很大程度上都是房地产升值带来的。相较于不动产而言,工资增加在增量财富中的权重非常小。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轮房价下跌对中国家庭的冲击这么大。 <br> 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买房,房地产下跌就不会有影响,事实表明这是完全错误的。别人房地产价值缩水,你的收入也会下降,这种下降对消费行为的影响几乎立竿见影。当大部分企业的产品都要降价、甚至根本卖不出去时,每一个市场主体——不管你有没有不动产,都逃不过财富缩水的冲击。更深层的原因我在《大转折》这本书里有详细分析。 <br> 简单讲,就是现代财富本质上都是未来的权益(equity),也就是广义的债务。你手上的现金,也就是所谓的信用货币,本质上都是通过抵押未来权益创造出来的债务。当权益下跌,债务端收缩,钱就会变少。为了保持资产负债相等,资产一定要贬值,也就是通缩。中国经济权益项里最大的一项就是房地产。不动产价格下跌,货币一定会减少。如果资产缩水,债务不变,那就一定会资不抵债,就算你没有犯任何错误,也会出现债务违约。 <br> 观察者网:当下我们讨论房地产,与城市化狂飙突进年代相比肯定发生了转变,其中最关键或最微妙的转变是什么?如今,放在中国经济这个大盘子里,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和定位未来的房地产行业? <br> 赵燕菁:最为关键和微妙的转变,就是大部分城市(除了少数头部城市)的增量需求消失了。在中国经济这个大盘子里,房地产是存量财富最重要的载体。中国的房地产类似俄罗斯的能源。俄罗斯的权益项里,最主要的就是石油、天然气,只要世界油气下跌,俄罗斯经济立刻陷入衰退;反之,油气价格上涨,俄罗斯经济就会满血复活。因此,西方打击俄罗斯的做法,就是要把世界油价打下来,或者封锁俄罗斯油气出口。而如果要打压中国经济,就要先把中国房地产打下来;这是因为中国权益项里占比最大的,就是房地产。 <br> 显然,中国的对手很难像压低油气价格那样压低中国房地产,只能利用舆论唱衰房地产,引诱中国主动捅破房地产泡沫。而很多中国民众把房地产和建筑业混为一谈,以为房地产是通过钢材、水泥、就业的形式影响宏观经济;对房地产本质的错误理解,必然导致对房地产的错误定位。 <br> 现在,中央已经意识到房地产的金融属性,“房住不炒”的任务不能靠打压商品房房价,而是应该由保障房承担。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把房地产的定位从资产端的固定资产项,转变到债务端的权益项,乃是此轮房地产调控最主要的政策转变,其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会过分。 <br> 1 <br> 2 <br> 3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