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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8
Mind Observatory | Dialogue with Wen Shaoqing: Li Keyong's Facial Reconstruction Is Just a Byproduct of Our Research
心智观察所|对话文少卿:李克用相貌“复原”只是我们研究的副产物-心智观察所、文少卿
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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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an interview with Professor Wen Shaoqing of Fudan University's Molecular Archaeology Laboratory, discussing the ancient DNA study of Li Keyong's remains, which reveals his mixed East-West genetic ancestry and the broader implications for understanding ethnic fusion in Chinese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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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心智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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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周武帝宇文邕到晚唐枭雄李克用,分子考古学正揭开历史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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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文少卿团队通过对李克用墓人骨的古DNA研究,从遗传学角度揭开了沙陀精英阶层的神秘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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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发现,李克用的遗传构成呈现显著的东西方混合特征:约53.4%来自古东北亚祖源,约46.6%来自西部草原祖源,父系属于西欧亚谱系(R1a-Z93下游)、母系属于东部草原谱系(C4a1a+195),这种“西方父系+东方母系”的组合生动体现了沙陀部落长期迁徙与民族融合的历史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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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对三具散乱人骨进行体质鉴定、碳十四测年和遗传分析,多重证据成功锁定了李克用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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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日前对话文少卿教授,除了对李克用的研究,还涉及北周武帝宇文邕研究、史前黄河流域仰韶文化人群扩张、分子考古车、AI与考古融合等前沿话题,展示了分子考古学如何让古人“开口说话”,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全新科学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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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访谈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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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文老师您好,您的团队最近有一项重要的研究成果,对李克用墓中的人骨进行古DNA研究,揭示了他的血统来源。我们很想跟您聊聊,分子考古学如何让古人“开口说话”,对民族融合史的相关研究有何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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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李克用是晚唐时期著名的枭雄,传闻是一个“独眼龙”。他打过黄巢,救过唐昭宗的驾,和后梁开国皇帝朱温是宿敌。最有名的传说就是他在临终之时留给儿子李存勖三支箭,“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后来李存勖也建立了后唐。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讲的是五代十国后期的事情,李克用属于前史人物。是什么机缘让您和团队锁定了李克用墓,开展古DNA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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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首先,我们有一个社科重大课题,研究3~9世纪的北方民族谱系,也就是北方汉族与鲜卑、突厥等族群的人群交流。在我们的课题里面,一个重要的方向就是研究古突厥人的起源问题。突厥人的样本非常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贵族,往往流行火葬。2023年,我有机会来研究阿史那皇后,因为她嫁给了北周武帝宇文邕,所以她才得以土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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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我们还需要大量地调研,寻找与突厥相关的样本。因为李克用是沙陀人,沙陀号称西突厥别部,于是也就进入我们的研究视野。我们对3~9世纪的汉唐时期民族融合史非常感兴趣,想研究匈奴、突厥、鲜卑的民族历史,李克用就变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候选者。我们研究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而是因为他的族群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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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李克用墓在山西代县,墓室里面有三具人骨,非常散乱,怎样确定哪具是李克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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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李克用墓从古代开始就屡遭盗掘。从盗墓者的心态来说,他们往往会把墓主人身上的饰品全部拿走,不会把人骨带走,但盗墓者在拿东西的过程中会搞破坏,所以人骨散落往往是盗墓者造成的。我们当时在库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批人骨样本,经鉴定共有三具遗骨。当时代县的博物馆馆长带我们去了墓穴,墓穴像一个下沉式的院落,上面是墓室,我们从上面爬下去。我们看到其中一具人骨的头部有伤,特别是眼眶部位也有伤,结合李克用“一目微眇”的历史传说,我们就猜想这个是不是他?但是这个人又比较年轻,与李克用的死亡年龄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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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来检测,发现不管是体质人类学鉴定还是DNA的鉴定,都支持两男一女的组合。我们又看了看年龄,其中两个人的年龄较小,与李克用的死亡年龄对不上,只有一个人的年龄对得上。这只是一重证据,另外还有墓志铭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但还需要其他证据,比如年代是否吻合。最后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年代是对的,另外两个人的年代也对不上,要晚几百年,显然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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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在文章中提出,另外两个人可能是盗墓者或无意识入侵者,比如有人在此自杀、不慎坠入、或战乱避祸藏匿其中,都有可能,所以我们用的是“入侵者”这个词。最后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证据:从遗传角度讲,另外两个人都与典型的北方汉族人接近,即古代黄河流域人群。所有证据叠加在一起,身份锁定的把握就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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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的祖籍迁徙路线及墓地详情(图源自Journal of Genetics and Genom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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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您的研究成果表明,李克用53.4%的古东北亚祖源与46.6%的西部草原祖源混合比例非常均衡,这一点揭示了怎样的历史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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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我们可以这么理解,这个结果其实是一个最终的结果。不同的血统汇入一个人,就像铺地毯一样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最后呈现出一种东西方平衡的状况,但整个过程非常复杂。我们的示意图上标注的百分比只是一个简化模型,不一定是真实的剧本,但它是基于不同主线路径叠加之后的最可能的一种解释。虽然我们不知道每一代人具体的婚配情况,但可以清晰地看到最终状况:来自蒙古草原或东北亚地区的成分约占五成多,来自中亚方面的成分约占四成多。这是对最终结果的客观描述,至于中间的细节,实际上非常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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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李克用的父系属于西欧亚谱系、母系属于东部草原谱系,这种“西方父系+东方母系”的组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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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这也是一个简化模型,不一定与真实过程完全对应。他的父系是单倍群R-Z93下面的分支,是比较典型的西方草原谱系;母系是C4下面的分支,是比较典型的东方草原谱系。现在看上去好像是父亲来自西边、母亲来自东边,即父系很早就进入了中原,进入中原以后可能长期与东部草原女性通婚,只需经过五代,其基因组就会呈现出偏向东方人的特征。另一种可能是:一个西部草原女性携带的线粒体却是东方类型,一个东部草原男性的Y染色体却是西方类型,两者婚配后也能混出同样的结果。总之,“西方父系+东方母系”只是一种最简化的解释,并非唯一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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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容貌示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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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你们复原了李克用的容貌,复原图和常人认知中的沙陀人长相有什么不同?而且大家也注意到,复原图中并没有表现出李克用深入人心的“独眼龙”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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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不,其实没有完成严谨的复原,他的相貌没有出现在我们发表的文章中。复原工作的第一步,是把颅骨扫描下来。我们有李克用的颅骨数据,因此人的骨相就基本确定了。但人的长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因素,就是软组织厚度。李克用的人骨比较完整,所以,我们也能大概知道他的身高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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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问题在第二步:要复原,必须先找到从遗传学上与他最接近的人群,这很难。因为在我们数据库里,这种东西方混合比例的人群样本不多,缺乏足够的软组织参考数据。我们的数据库里现有不少蒙古语人群的数据,基因组上看他的一些表型特征更接近东北亚人群,我们就默认使用蒙古语人群的数据,即以东北亚人群的数据作为基础,所以他的“异域”特征没有那么强。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检验了他的头发颜色、肤色、瞳孔颜色等容易体现异域特征的表型,发现这些特征也偏东方:黑头发、棕瞳孔。所以说这个图其实是示意图,并非复原图,因为中间缺少部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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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李克用眼睛的争议,历史上并没有确切证据说他就是独眼。更准确地说,他的眼睛可能确实有些问题,但不一定是失明,也有可能是异瞳或其他原因,比如一只眼睛高度近视或斜视。再者,他究竟是哪只眼睛有问题,历史上也没有明确记载。从人骨上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迹象。因为眼睛的问题很可能只是软组织方面的问题,骨头上看不出来。所以我们在制作示意图时,不会去触碰这个部分,我们选择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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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您还有一个重要工作,是研究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在这项研究中,您的团队取得了从“首个帝王基因组”到“死因破解”到“容貌复原”的一系列突破。宇文邕的祖先成分比例如何?您曾说,在宇文邕研究中,最幸运的发现其实是他的妻子阿史那皇后。她作为突厥贵族却呈现典型的东北亚女子特征,这背后有什么历史启示?另外,似乎没有公布阿史那皇后的面部复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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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阿史那皇后没有颅骨,我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的墓里只有几节较为残破的骨头。她的血统几乎是纯粹的东北亚血统。相比其他从考古文化上属于古突厥人群的样本,其血统差异非常大。所以我们给出的结论是:古突厥是一个文化、政治的联盟体,不是以血缘为基础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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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北周武帝,首先他与阿史那皇后比较相似,但他的血统中约有两成多来自古黄河流域人群,很可能是由于北周武帝的爷爷宇文肱娶了河北的王氏女子,从而将这一血统引入。在整个欧亚大陆上,古突厥人的起源研究备受瞩目。关于突厥的起源,各种说法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认为突厥源于匈奴,起源于东北亚,这种说法较多;二是认为起源于“索国”在西海之右,没人知道索国和西海在哪,国内学界一般认为西海在新疆或青海的某一个大湖,国外学界则从黑海说到地中海;三是,“平凉杂胡或者高昌杂胡之后”,认为是东西方混合起源。我们越研究古突厥就越觉得复杂。像李克用的结果支持东西方混合起源,但突厥的顶级王族,如阿史那皇后则支持单一的东北亚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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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鲜卑人群时,我们其实不太关心其族源问题。大家都知道鲜卑人是东北亚起源,我们关心的是鲜卑人到达不同地区后与当地人混血的问题。因此,关于北周武帝的研究实际上揭示了北方汉族人群与鲜卑人的血脉融合——他身上携带了近三成的黄河流域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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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那您觉得在关于宇文邕的研究中,最具挑战性的部分是什么?您认为科技考古应当恪守怎样的伦理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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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少卿:对于古DNA材料来说,最重要的部位是颞骨岩部。我们觉得宇文邕的样本非常完整,包括他的牙齿也很完整,拔一颗牙看上去不太雅观,所以我们取了一节肢骨残片去研究。研究过程中我们不断调整和优化技术方法。我认为这一点很重要,就是我们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这些人骨材料。有些人不在意,但我们觉得,要心存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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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全文
Topics
molecular archaeology
ancient DNA
ethnic fusion
Metadata
| Publisher | 观察者网 |
| Site | guancha |
| Date | 2026-06-08 |
| Category | report |
| Policy Area | 分子考古学 |
| CMS Category | 媒体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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