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n Shaomei: I Have Experienced Five World Cups in Yiwu, but This Year Feels Very Different...

北京时间6月12日凌晨，美加墨世界杯揭幕战即将开打。这是历史上首次由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的世界杯，也是参赛球队首次从32支扩军至48支的“超级赛事”，比赛场次从64场增至104场，规模创下历史之最。 <br> 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义乌，世界杯订单早已先行。据义乌海关统计，2025年义乌体育用品及设备出口额达116.5亿元，同比增长20.3%；今年一季度，体育用品出口28.3亿元，同比增长12%。有媒体称，不少义乌老商户透露今年世界杯订单量预计较往届增长20%至30%，部分商家订单暴涨五倍。但也有商家坦言，受全球局势和比赛时差等因素影响，今年产品的热度和销量不如上届。 <br> 繁荣背后，隐忧仍在。地缘冲突、关税政策不明朗、东南亚低端制造业分流……外部不确定性正对义乌小商品出口带来冲击。而人工短缺、生产成本攀升等内部因素，也让处于在产业链最末端的小微商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br> 对此，扎根义乌21年的老商户有着怎样的切身体会？义乌市民飒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创始人陈绍美，从2006年第一次参与世界杯订单开始，已亲历五届世界杯，见证了义乌体育用品从默默无闻到走向全球的全过程。近日，观察者网邀请他结合自身故事，谈谈从业二十余年的心路历程。 <br>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br> 今年这届世界杯，受不确定因素的影响最大 <br> 观察者网：陈先生您好，本届美加墨世界杯马上就要开始了，而对于义乌商家而言，这一轮世界杯订单热却已经进入了尾声。作为经历过五届世界杯的义乌体育用品商家，能否谈谈您对于世界杯的感受？ <br> 陈绍美：从2006年德国世界杯开始，不知不觉这已经是我们参与的第五届世界杯了。而我进入这一行正是德国世界杯的前一年，也就是2005年，那年我依然记忆犹新。那个时候，中国足球赛事相关产品的产量还不大，我也是刚介入这个行业，周围人都不太明白，只知道那时候世界杯火得不得了。 <br> 后来每届世界杯我们都参与，除了卡塔尔世界杯比较特殊、是在年底举行，其他世界杯都在夏天举行。所以从世界杯举办的前一年7月左右，义乌商家的世界杯订单热其实就陆续开始了。我们需要准备很多东西，从客户订货到交货，需要通过海上运输——从下单到客户收到货，快的要三个多月，慢的甚至要五个月。 <br> 每一届世界杯都一样，到当年的5月底才基本恢复平常状态，属于我们的世界杯热就算结束了。 <br> 观察者网：与过去几届相比，今年美加墨世界杯在做准备的时候，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br> 陈绍美：对于我们这个行业来说，世界杯就是最大的节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为了应对世界杯爆单，我们基本上都是优先供给那些维护已久的老客户；新客户的话，仓库里有什么就买点什么。老客户优先，做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卖完了，有多少卖多少。 <br> 当然除了世界杯，还有欧洲杯，但后者的影响力还是远不如世界杯。这五届世界杯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西班牙夺冠后，关于西班牙的订单需求量暴涨，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未有一个国家的周边订单会持续这么久。当时我们这边卖西班牙足球的商户，基本上库房都空了。 <br> 另一次就是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可以说是我经历的五届世界杯里面最火的一届。卡塔尔世界杯留下来的订单，一直到2023年中旬才做完，是我进入这个行业21年里最火爆的一年。2006年那届也火，但那时候产量不大，大家生产的量都很小。而2022年，这个行业在中国已经很成熟了，产量也很大，在这种情况下还那么火，那才叫真正的火。 <br> 和上届卡塔尔相比，今年这届美加墨世界杯虽然也有很多订单，但比不上上一届。原因很多——经济不确定，海运不确定，中东战事不确定，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今年虽然比平常也会忙一些，但远没有以前那么爆。在我经历的五届世界杯里，今年算是受到外界各种不确定因素影响比较大的一届。 <br> 5月15日，义乌国际商贸城的一名商户展示获得授权生产销售的世界杯参赛球队周边产品。新华社 <br> 设计自主品牌，这是我走到今天的关键 <br> 观察者网：能否谈谈您和义乌的缘分？义乌能走到今天，成为“世界小商品之都”，您觉得有哪些原因？ <br> 陈绍美：2005年，我到了义乌，帮一个老板送货，送的就是足球，就这样接触到了这个行业。从那时候起，我一直做足球产品，做了21年，今年已经61岁了。为什么会选择义乌？可能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我的答案是：义乌人的勤劳和善良。 <br> 2005、2006年的时候，义乌还没那么大，破破烂烂的，现在的吾悦广场、外贸仓库都是泥地。我们送货穿着拖鞋，车子开进去半个轮胎都会陷到地里。那时候我们在民房办工厂，地方很小，空压机是自动的，气压不够就会响起来，响几分钟又停。隔壁全是居民，很密集，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吵。 <br> 在义乌人眼里，没有什么你是杭州牌照、上海牌照、北京牌照、新疆牌照的说法，就是一个车而已，他们不会说你是外地的、我是本地的。 <br> 我的品牌叫“Minsa”，中文写出来就是“民飒”——农民的民，英姿飒爽的飒。我本身就是农民，农民踢球、做球，也能做出英姿飒爽的样子，所以就叫“民飒”。很多国外商户在国外看见我们的产品之后，就来到义乌，在这个市场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找到我们家，这种情况很多。 <br> 早期的义乌小商品市场 <br> 照片中为义乌市民飒体育用品有限公司创始人陈绍美 <br> 观察者网：您与义乌已经一同走过了二十一个年头，回想当年，您为何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 <br> 陈绍美：我在进入体育产品行业之前，是做矿泉水生意的，但失败了。失败后，我就一直琢磨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娃哈哈和农夫山泉能够成功？后来我意识到一点：自主生产、自主品牌，这点相当重要。你看现在我们展示厅里的足球，大部分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br> 我年轻时学过画画，这是我能够自己设计的基础。上一次生意的失败让我意识到品牌的重要性，所以我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一开始就注册了自己的品牌，用那次失败的经验改变了经营模式。一开始大家都不会这么做，但我相信我自己交过的学费，能够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而事实也证明，这条路虽然很难走，但至少我走到了今天。 <br> 内外部环境都在变，作为小百货，及时调整心态最重要 <br> 观察者网：因为前一段生意的失败，成就了今天“民飒”的成功。这二十一年来，您扎根足球产品行业，最大的体会或者说教训是什么？ <br> 陈绍美：现在行业最大的难点，是人。这二十一年走过来，这个行业已经进入一个很难的阶段。难在哪儿？难在自动化设备没有。到现在为止，全世界没有一个做足球的生产线是全自动化的。为什么？因为足球这个单品价格不高，一个球才十多块钱，整个销量也不是特别大。不像汽车，一台能卖几十万，企业有动力去研发自动化。我们这种小百货，如果花大价钱去研究一套自动化设备，可能设备还没更新完，工厂就已经倒闭了，钱还没挣回来。所以，我们只能靠人工。 <br> 可是现在人工太难找了。早些年我们办工厂，有贵州的、海南的、四川的、重庆的、河南的、江西的，五湖四海的人；现在就变得单一许多。更关键的是，过去工人之间会互相介绍——比如你是我们工厂的工人，明年你可能会给我打电话，说带个新手来我这里学、在这里干。但最近十年，已经没有这样的事了。没有人愿意介绍新人来了。 <br> 现在愿意来工厂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大学生更是不下车间。一个工厂今天没订单，停工十天，就彻底倒闭了——工人散了之后，你再想把他们叫回来，不可能。人力问题，是我们做小百货的普遍困境。 <br> 其次，外部环境冲击越来越大，国际市场的不确定性在加剧。我95%做的是国际市场，所以国际环境的稳定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但现在，外部冲击太多了。首先是越南制造的竞争。越南的球类生意很好，他们那里的用工成本低、厂房成本低，原来我们这里的很多订单现在都跑去了越南。 <br> 而且，我们的产品要进入某些国家，越南制造可以进，“Made in China”可能就进不去。再加上今年的经济不确定、海运不确定、中东战事不确定……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以前是没人抢，现在有人抢；以前价格有优势，现在成本上来了，价格优势也没了。中国的产能和出口需求并不是无限大的，小百货这部分优势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 <br> 越南制造正借助低成本优势和关税红利，承接部分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一定程度上对中国中低端出口形成了竞争压力。 <br> 疫情那一年，我甚至认为自己会倒闭，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改变策略，调整产品，后来算是撑过去了。现在你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不确定的东西随时会有。 <br> 观察者网：现在全球不确定性的确越来越大，面对这样的环境，您觉得最关键要做好什么事情？ <br> 陈绍美：最重要的还是心态。虽然眼下很难，但我也不是没经历过难的时候。疫情那年我都以为自己要倒闭了，最后不也撑过来了吗？我常跟人说，义乌这片市场就像一片大森林，花期不同。这个行业可能落叶了，但别的花还会开。不可能所有行业同时旺，也不可能所有行业同时衰。 <br> 我们做足球的，今年可能淡一点，但没准哪年又火一波。所以我的心得就是：该扛的时候扛住，该变的时候变通，心态要平。你不能指望年年都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那种爆火，也不能因为今年淡了就灰心。人们以前老提倡产品升级，谁都想升级，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升就能升的。我们这种小百货，自动化不了，人工又贵，外部还在抢订单，那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走。 <br> 我相信，只要还在这个行业里，花总有开的时候。这二十一年，我最大的教训其实就是：别指望一劳永逸，也别指望外部环境会一直好。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品牌守住，把老客户维护好，然后等着下一个花期。就像我那个品牌名叫“民飒”——农民踢球，也能踢出英姿飒爽的样子。心态对了，路就还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