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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0 字
作者丨贾拥民<br>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br>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br>
日前发布的《深圳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数据显示，2025年末深圳常住人口达到了1824.85万人，较上年新增25.90万人，历史上首次突破1800万关口，人口增量在全国主要城市中首屈一指。<br>
而在城区人口这个指标上，深圳在2025年末已经达到了1820.96万人，跃居全国第二。<br>
根据各主要城市发布的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常住人口增长超过10万人的城市共有5个，分别是深圳、东莞、广州、长沙和济南，广东省占据了前三席，深圳、东莞和广州分别增长了25.9万人、22.96万人和12.3万人，长沙和济南则分别增长了10.49万人和10.1万人。<br>
而前几年常住人口每年都增长10多万甚至20多万、30多万的杭州市，2025年仅增长了7.6万人，未能进入全国前五。<br>
放在中国总人口自2022年起正式进入负增长时代、全国快速进入老龄化社会的大背景下，深圳这些人口数据自然而然地引发了广泛关注。<br>
深圳为什么能成为95后最喜欢的城市？<br>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深圳的人口结构呈现出了鲜明的“年轻态”特征：15至59岁劳动年龄人口占比为79.53%，在全国主要城市中最高；平均年龄仅32.5岁，在全国主要城市中最低；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为5.36%，在全国主要城市中最低。<br>
深圳的人口增长主要来自“移民”，而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因此现在深圳35岁以下的年轻人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同时，深圳也已经连续多年被评为最受95后人才欢迎的城市。<br>
深圳为什么能成为95后最喜欢的城市呢？<br>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不少人尝试回答过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解释是，深圳实现了产业集聚→就业机会增加→人口聚集→城市扩张→产业升级的正向循环，从而带来了经济和人口的同步持续增长。<br>
另一个有所类似且显得更加全面的解释是，深圳成功地构筑了一个城市吸引力向上螺旋，它由不断扩大的发展机遇、持续改进的包容性制度、日趋完善的民生保障三大旋臂组成，能够源源不断地把外地年轻人吸引过来。<br>
还有人试图从深圳既适合人们“搞钱”、又适合人们生活这个角度来解释她对年轻人的吸引力。<br>
这些解释当然都是有道理的，也是笔者在很大程度上赞同的。本文不想重复这些解释，而只是试图补充一二。<br>
之所以想做出一些补充，是因为这些解释似乎过于一般化了。北京、上海等其他城市无疑也同样存在着产业集聚和产业升级现象，同时它们相关的制度肯定也在改进、民生保障应该也在日趋完善，但是人口增长动态却呈现了不同于深圳的特征。<br>
因此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值得考虑。为此，还是从最基本的数据入手讨论吧。<br>
深圳的人口增长，可能是更容易落户<br>
网络是有记忆的，相比之下，有些人的记忆则可能过于短暂了。<br>
只不过是在3年前，也就是2023年，当深圳发布《深圳市202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时，许多人还在感慨：深圳是不是已经“被年轻人抛弃”了。<br>
原因很简单，2022年深圳市年末常住人口1766.18万人，比上一年减少了1.98万人（2021年末为1768.16万人），相比之下，杭州2022年末的常住人口则比上年末增加了17.2万人。<br>
当然现在回头来看，可能会觉得奇怪，当时怎么会有人提出这种担忧呢。无论如何，如此大的反差本身就值得细究。<br>
不妨先回溯一下深圳市这五年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发布的相关内容。<br>
深圳市常住人口总数在这五年内有增有减，因此更关键的一点可能在于，无论常住人口总数怎么变，深圳市常住户籍人口数一直在稳定地增加。<br>
2022年深圳常住人口没有任何增长反而减少了1.98万人，2023年增加了12.83万人，2024年增加了19.94万人，2025年更是增加了25.9万人。<br>
在常住人数增长的这种波动背后，是特别稳定的常住户籍人口增长数量，2021年及以前每年常住户籍人口都增加20万人上下，2022年增加了27.06万人，2023年增加了22.67万人，2024年增加了24.87万人。至于2025年，深圳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的表述出现了上述变化，因此暂时无从得知。<br>
这里尤其显眼的是，恰恰正是常住人口总数减少（因此有些人担心“年轻人在抛弃深圳”）的2022年，常住户籍人口是增长最多的，达到了27.06万人。<br>
因此，这里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深圳的常住人口增长，实际上主要是常住户籍人口的增长。<br>
两相对照，还很容易看出另一个趋势：从2021年到2024年，深圳市常住非户籍人口数量一直在减少，2022年减少了29.1万人，2023年减少了9.8万人，到2024年减少了4.93万，2025年的数据暂缺。<br>
这两个趋势意味着什么？<br>
它们意味着，深圳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对年轻人的巨大吸引力，在一定意义上也许被高估了，因为从数据上看，至少有一部分，可能只是对深圳因常住户籍人口所占比例明显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而产生的“填谷需要”所致。<br>
是的，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常住人口中，常住户籍人口所占的比例都已经超过了60%，而深圳这个比例则只有35%左右（2024年数据），这是一个巨大的落差，本身就可以产生巨大的引力效应。<br>
或者换一种说法吧。假如北京和上海，在入户条件上也像深圳一样宽松，那么北京和上海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也可能会显得比现在观察到的大很多。<br>
可以用以佐证的是杭州的情况。<br>
杭州前些年人口强劲增长的势头比起深圳来毫不逊色（有些年份甚至犹有过之）。短短十一二年间，杭州常住人口增加了400多万人，到2025年末达到了1270万人。<br>
不过杭州近两年的人口增长速度明显有所回落，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在于常住户籍人口数量接近了某个临界值：到2025年末，杭州市户籍人口为885.9万人，而常住人口总数则为1270.0万人，前者已经占到了后者的接近70%了（严格来说，直接计算这个比例是不科学的，因为户籍人口并不全部都是常住户籍人口，这里只是用来给出一个简化说明）。<br>
这是本文试图给出的第一个补充。<br>
通过保持年轻来保持对年轻人的吸引力<br>
上面的分析，目的是说明如下观点：深圳对95后年轻人的吸引力，在一定意义上可能被高估了。其实这种吸引力可能是因为户籍方面的引力更大、入户政策更优惠所致，因此也许没有必要过分解读。<br>
这是笔者关于深圳为什么对95后年轻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的各种解释的第一个补充。<br>
接下来讨论第二个补充却是需要加以强调的：深圳对95后年轻人的吸引力，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它足够“年轻”，这个优势，是产业、制度和民生保障等方面的优势不能完全覆盖的。<br>
原因非常直接，年轻人天生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喜欢跟老年人在一起的年轻人肯定是少数。虽然“这个城市年轻人特别多”这个因素在人们选择到哪个城市时不一定明确地列出来，但是年轻人必定更可能前往、也更可能留在年轻人扎堆的地方。<br>
深圳官方数据显示，目前深圳市人才总量超过了719万、高技能人才总数达到了166.5万、高层次人才则超过了2.8万。2025年，“百万英才汇南粤”计划助力深圳吸纳了超过40万名毕业生就业，2026年，深圳还将新吸纳超过40万名毕业生。<br>
深圳现在是国内年轻创新、创业人才最为密集的城市，这才是深圳保持创新活力的真正关键所在，也是深圳吸引年轻人并促使他们留下来的最有力的武器。<br>
通过保持年轻，来保持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这一点是许多解释深圳对年轻人的吸引力的人未曾指出过的。<br>
将上面总结的两个深圳趋势——深圳的常住人口增长，实际上主要是常住户籍人口的增长，以及近年来深圳市常住非户籍人口数量一直在减少——与流动人口总数减少的全国趋势结合起来看，也许更有启发。<br>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数据显示，全国流动人口在五年间减少了大约1794万人。<br>
全国流动人口的减少，也许意味着，人们变得更希望稳定下来了，深圳近些年常住户籍人口的增加和常住非户籍人口的减少，也许就是这种心态的一种体现。<br>
遗憾的是，手头没有更细致的数据，无法分析深圳新入户者的年龄结构。不过，从深圳的入户政策，可以试探性地进行一些讨论。<br>
深圳入户途径主要有四个：全日制学历入户、职称入户、积分入户和亲属投靠入户。除了第四个途径（亲属投靠入户）之外，其他三个途径都是有年龄限制的，即不接受老年人入户，即便是其中年龄限制最宽的积分入户，也必须在男55周岁、女50周岁以下。同时，积分入户和亲属投靠入户，还有指标限制，分项指标通常每年都不超过1.5万个，合计最多不会超过3万个。<br>
因此可以合理地推测，在深圳每年新增的20多万常住户籍人口中，大多数应该都是年轻人。这一点与北方某些城市有非常大的不同（在那些城市，户籍迁入的很多都是回流养老人群）。<br>
进一步有理由推测，在接下来的十来年内，由于常住户籍人口比例仍然很低且新入户的人大多是年轻人，深圳通过保持年轻来吸引更多年轻人的正向循环仍然可以持续。<br>
但是，这个时间窗口也有可能提前关闭。<br>
因为前些年经国务院批复同意的《深圳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已经提出，基于资源环境紧约束的现实状况，综合考虑城市宜居水平等因素，2035年深圳全市常住人口规模要严格控制在1900万人以内，实际服务管理人口控制在2300万人左右。<br>
如果要严格执行这个规划，那么可能意味着政策方面将会出现一些变数。当然，这个规划现在看来已经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因为到2025年末，深圳市常住人口总数已经达到了1824.85万人，而且仅仅过去三年就累计增加了58.67万人。<br>
无论如何，从纯粹的经济学理论来看，人口总数本身并没有充分的理由成为某项政策的一个强制性的指标（只不过某些经济政策可能需要依据人口发展趋势来制定）。<br>
总而言之，深圳目前对于95后年轻人的吸引力确实非常强大，但是细究起来，这种吸引力本身也许不如看上去那么大，而且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脆弱的一面，需要加以呵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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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Ber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