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4

Lian Si: The struggle of young people should not only be "KPI", but also a "fun journey"

廉思:青年的奋斗,不只有“KPI”,更应是“尽兴的旅程”

观察者网 guanc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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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青年人有一代人的精神面貌,一代青年人有一代人需要解决的问题与困惑。今天,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蓝图展现在Z世代年轻人面前,而他们需要在时代的前沿绘制属于自己个人的人生图景。 <br> 在五四青年节到来之际,观察者网对话著名学者廉思,作为“蚁族”“工蜂”等名词的提出者,廉思深入不同时代的青年群体,观察与研究他们与时代的共振。“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请你尽兴”给了他灵感,将最新一本记录当下十个典型青年群体的著作命名为“无图之旅”。 <br> 今天很多年轻人的痛苦,恰恰来自规则越来越清晰、指标越来越明确之后的一种失控感。今天的社会需要从“胜利中心主义”走向“生命多元主义”——承认生命展开的多种方式,承认人的价值不能只由胜负、排名、效率和产出决定。“青年需要的,正是一种重新理解生活的能力。” <br> 【对话/观察者网 新之】 <br> 观察者网:廉思老师您好,非常高兴能在“五四青年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和您交流。您长期从事青年研究,提出过“蚁族”“工蜂”等著名社会学概念,近期您的新书《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出版后,引发了大量青年的共鸣和讨论。在当下,似乎“青年”这个词越来越难被定义,您认为在2026年这个时间点,什么样的人算是“青年”? <br> 廉思: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去年我在构思这本书书名的时候,一度被“青春”这个词困住了。最早我想把这本书命名为《请将青春还给青年》。当时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情怀,没想到出版社的老师看完后说:“这个书名爹味很重啊。”这句话对我触动很大。它提醒我,“青春”“青年”这些词,在今天某种程度上已经被宏大叙事化了。很多年轻人一听到这些词,第一反应可能不是亲近,而是警觉——“接下来是不是又要给我讲大道理了”。如果一个词已经让青年本能地产生距离感,那它就很难进入青年的生活世界。 <br> 正在我冥思苦想之际,杨绛老师的那句话——“人生就是一场体验,请你尽兴”——浮现出来。人生就是一场旅程,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每个人又处在转型与不确定之中。尤其是青年,他们不是在一张清晰的地图上按部就班地行走,而是在变化的时代中不断试探、修正和寻找自己的道路。“无图之旅”这四个字一下子闪现在脑海里。它不是悲观的命名,而是对当代青年真实处境的一种概括:我们无法再依靠上一代人的地图来安排自己的人生。 <br> 从历史上看,“青年”这个概念本身就是现代化进程的产物。在马克思所处的年代,很多孩子很早就直接进入工厂,成为童工,并没有我们今天意义上较为完整的青年阶段。随着现代化的发展,社会分工越来越复杂,人需要经过一段相对独立于直接生产的学习、训练和社会化过程,青年期才逐渐成为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人生阶段。今天,我们在政策上会对青年做出年龄界定,这是为了明确公共政策的对象和边界。但对每个具体的人来说,青年不再只是一个生理年龄概念,它还是一种精神状态,也是一种时间意识。 <br> 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人还在不断追问“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愿意为了未来那个更完整的自我在生活中探路,他就具有青年的特征。一个人即便到了四五十岁,如果仍然保持自我生成的能力,仍然愿意学习、更新、反思、出发,他身上仍然有青年性。相反,如果一个人二十岁就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所有可能性都已经关闭,所有答案都已经固定,那他虽然年纪轻轻,精神上却可能已经提前衰老了。青年最宝贵的地方,不在于年龄,而在于他仍然相信人生可以展开,仍然愿意在尚未完成的自我中继续前行。 <br> 观察者网:“无图”是您给青年时代性处境的一种定义,您是如何理解“无图”的,它是否像字面意义上理解的那样带有点消极和迷茫的色彩? <br> 廉思:我在写作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差。2009年我出版《蚁族——大学毕业生聚居村实录》时,那本书的整体基调是偏沉重的,书中描述的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在城市边缘艰难立足的状态。但当时社会舆论的反响却是比较积极的,很多“蚁族”对我说:“廉老师,我们奋斗的过程其实是幸福和开心的,你有点多虑了。”他们还会用“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来回应我。那时候,整个社会也愿意为“蚁族”的奋斗鼓劲、助威,愿意相信他们吃的苦终将通向更好的生活。 <br> 而今天,《无图之旅》书中十个职业报告、二十个年轻人的故事,整体风格是偏积极和温情的,但年轻人看过书后的留言却略显沉重。这种反差值得我们思考。它说明,青年问题不能简单用“年轻人对前途有没有信心”或者“年轻人更脆弱了、他们在无病呻吟”来解释。发生变化的,是年轻人对未来确定性的感受方式,以及他们对努力与回报之间关系的判断。 <br> “无图”当然不是说这个时代没有蓝图。1980年代“潘晓之问”所反映的青年困惑,背后是当时巨大社会转型中年轻人对“国家向何处去”的迷茫。而今天,中国的发展道路、民族复兴的宏伟蓝图前所未有的清晰。问题在于,在宏观蓝图之下,当个体要为自己绘制一张能够安身立命的“局部地图”时,依然感到迷惑和焦虑。他们不是看不到国家的发展方向,而是担心自己能否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中找到位置;他们不是不相信时代,而是担心自己不够“与时俱进”,在国家向前的过程中被甩出轨道。 <br> 1980年5月的《中国青年》杂志刊登了著名的“潘晓来信”,其中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br> 今天很多年轻人的痛苦,恰恰来自规则越来越清晰、指标越来越明确之后的一种失控感。表面上看,选择多了,可能性大了,但失败成本也在提高。人生被不断压缩为一系列可比较、可量化、可排名的指标,收入、学历、职位、城市、房子、婚恋,似乎都变成了衡量人生价值的标尺。这样一来,年轻人反而越来越难从生活本身获得内在动力。比如,如果找个高薪工作成为上大学、考研的唯一目的,那么学习本身的乐趣、知识本身的魅力、思考本身的愉悦,就很容易被挤压。大量无法被量化的价值被舍弃了,人被迫把自己压缩成一个不断完成指标的项目。 <br>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人们开始用他者的目标来要求自己,用外部KPI来惩罚自己。很多年轻人很努力,但那是努力按照别人的评价体系塑造自己。他们习惯于用羞耻感驱动自己,用自我苛责管理自己,好像所有问题都可以归结为“我不够好”“我不够强”“我不够自律”,最后是“我不配得”。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现代性困境:个体被要求不断优化自己、证明自己、更新自己,但他又很难确认这种持续优化最终通向什么。 <br> “大厂”入夜后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 <br> 所以,“无图”不是消极和迷茫,而是提醒我们重新理解青年所处的时代位置。他们站在国家蓝图十分清晰、个人地图却需要重新绘制的交汇点上。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在书中提出要从“胜利中心主义”走向“生命多元主义”。所谓胜利中心主义,就是把人生理解为一场必须不断赢、不断向上、不断超越他人的比赛;而生命多元主义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承认生命展开的多种方式,承认人的价值不能只由胜负、排名、效率和产出决定。青年需要的,正是一种重新理解生活的能力。 <br> 观察者网:您在《无图之旅》中选择了网络主播、青年产业工人、高科技人才、青年程序员、小镇青年、基层公务员、快递骑手等十个青年群体作为观察的样本,既用非虚构写作描绘了他们的生活,也用学理性的研究报告做了归纳和论述,您为什么会选择他们?选择的标准是什么?您希望当代青年读者们从他们的故事里读到什么? <br> 廉思:我写这十个群体、二十个人物,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年轻人在看完这本书之后能够“看见彼此,相互慰藉”。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朴素,甚至有点俗套,但我觉得很重要。在一个高度竞争、高度比较、高度流动的社会里,年轻人的痛苦不仅来自生活本身的困难,还来自他们误以为“只有我过得不好”。如果一个人总是拿别人“精装修”的社交媒体生活,来对比自己“毛坯房”一样的日常,他当然会觉得自己失败、落后、不体面。 <br> 但真实世界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没有那么光鲜,也没有那么戏剧化。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犹疑、困惑和不甘,只是这些东西很少被展示出来。现在年轻人的工作圈、生活圈都比较窄,很多人其实没有机会了解另一个职业、另一个城市、另一种人生状态中的同龄人。我们写这些故事,就是希望让年轻人看到:原来别人也在摸索,别人也会迷茫,别人也不是一直顺利。人在看见彼此的真实之后,会从孤独的自责中释放出来。 <br> 1 <br> 2 <br> 3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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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5-04
CMS Category 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