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g Hailin: iQiyi Isn't Crazy, Just Selling 'Miracle Pills' to Capital

4月17日，在北京举行的爱奇艺世界大会上，爱奇艺展示了一张布满真人演员照片的页面，称“已有100+深度合作艺人与爱奇艺签署了入驻同意函，同意入驻爱奇艺纳逗Pro艺人库，便于AIGC创作者在创作中遴选艺人……”马苏、蒋龙、房主任等艺人均被提及。CEO龚宇更是语出惊人：“如果没有科技的充实，100%完全真实的作品未来会不会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br> 爱奇艺世界大会上展示的“纳逗Pro艺人库” <br>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爱奇艺疯了”冲上热搜第一。随之而来的还有“爱奇艺，穷疯了也得有底线”“AI艺人库，自掘坟墓”等热搜相继上榜。 <br> “演员很快将被AI炼化？无戏可拍？”多名被传“已同意AI形象授权”的艺人火速辟谣，粉丝群体和普通网民也纷纷表示了不理解与愤怒。 <br> 对于龚宇解释会保障演员权益的说辞：“我们制定的规则和真人实拍一样，演员参加哪个项目、演哪个角色，都需要经纪公司和本人同意，和现在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变化……这样可以丝滑过渡，减少演员的抵触。……第一笔保底金肯定会低一些……” <br> “演员很辛苦，在剧组一待三四个月，每天工作12、13个小时，没有个人生活。他们可以像普通白领一样，有更多时间休息……一年你原来可以接两个项目，现在可以接四个项目。” <br> 有网友评论：“把失业说得如此高情商”“这是让演员把自己的脸卖出去，然后不工作待在家里分钱吗？” <br> 面对网上沸沸扬扬的争议，爱奇艺与龚宇连发数条微博“澄清”，称“爱奇艺始终尊重包括艺人在内的所有创作者”“科技永远不是为了取代人。”但观众群体中“不愿意为AI艺人买单充会员”的批评声依然没有平息。 <br> 针对这场围绕影视界“AI取代真人实拍”的争议，新潮观鱼对话了著名编剧、中国影视文学学会副会长汪海林。 <br> 【对话/新潮观鱼 新之】 <br> 新潮观鱼：您如何看待爱奇艺CEO龚宇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上的言论。AI引领的新技术相对于真人实拍的“非遗传统”，真的如他所言属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吗？ <br> 汪海林：显然，爱奇艺的判断过于草率了，他们在推进AI形象的时候，好像只注意到了给他们融资的资本市场的反应是积极的，无视了他们的消费者，最终的受众市场对于AI演员的反应始终是不积极的。就像一个月前耀客传媒推出AI演员的时候，热搜下面大量网友的留言都是“如果这样，你们公司的戏我就不看了。” <br> 说白了，现在的爱奇艺只是在赌一种可能性，并为之押上了巨大的赌注。AI影视目前只具备技术上的可能性，在市场上的可能性还没有显现出来，消费者不会为可能性买单。 <br>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就50:50，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过于乐观的判断都是缺乏理性的。我们乐见你做出一个成功的案例之后再做这样的判断，这是没问题的。但你现在啥都没有，就做出这样的评判，特别像街头卖大力丸的自卖自夸的样子。 <br> Sora是最早的视频生成平台，曾经在技术上走在最前面，运行了两年现在已经关闭了。并非它没有代表技术发展的方向，而是它的盈利模式和前景无法维系运营。在AI时代，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有正向预判，也有反面例证，爱奇艺不妨用接下来的时间证明自己的AI计划不是下一个sora。 <br> 新潮观鱼：您曾经提出过“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现在看来我们很快要面临“演员要去演戏”的困境了。显然，演员之于角色的塑造，核心还得是对于人物和剧情的理解、基于这种理解和表演技术的诠释。虽然爱奇艺一再强调“保障演员的权益和收益”，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旦进行AI授权，进入“库”，所谓的演员参与最终会变成“只出一张脸”。 <br> 汪海林：这个肯定是不对的，演员的工作就是演戏。 <br> AI真的如他们所说可以代替文艺创作吗？显然，我们影视行业的有些人对AI技术的前景过于乐观了，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过于乐观。在技术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情况下，就超前预支AI可能带来的良性效应，我们认为是在透支AI的潜力。 <br> 我最近刚跟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的老总见面，他是一位电影特效总监，负责过国内一些顶级影片的特效制作。他谈到一个问题：目前电影级别的AI技术介入还无法完全实现顶级的导演和大片的要求——现阶段AI还做不到，也许将来能做到。 <br> 我能理解，在目前这种新技术发展方向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大家都希望尽早抢占风口的心态。当下整个影视行业增长乏力，需要一些新概念来吸引更多的投资和关注。我觉得现在大家都在抢关注点、抢新概念，让投资人有信心。因为投资人倾向于新技术，如果你掌握了一定的新技术，就能获得更多投资人的关注。 <br> 而目前，这些技术还无法赢得更多消费市场的关注。而且投资市场对这个概念越感兴趣，消费市场对这个概念越不感兴趣——在你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吹得天花乱坠，受众不接受，更不会买单。 <br> 现在整个中国影视市场在内容端已经失去了消费者的信心，在这样的背景下让他们对AI内容产生信心更加困难。 <br> 我也看到了一些AI创作的作品，包括六神磊磊做的AI短片，很差。无论从剧本、导演还是表演层面，距离真人创作的差距是很大的。而另一方面，如果是正经导演专业的人用AI做出的片子，就能够看出专业性，和市面上流行的低质量AI短片完全不一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对于视听的感知能力和创作能力目前来看不是普通人有了AI工具就能够取代的。演员也是一样的道理，优秀的表演不是一张演员的脸加上AI算法就能轻易复刻的。 <br> 但从另一个角度，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反思一下，近10年来，包括爱奇艺在内的平台所捧出的演员可能本身就已经“AI化”了——养成系偶像，没有真正的表演能力，靠一张脸获得粉丝的喜爱——平台筛选出这样的演员，再用AI取代他们，非常流畅丝滑。 <br> 如果做一个AI周星驰、做一个AI沈腾，取代他们的本人演戏，大家是不会看的。但如果用AI取代杨洋，取代肖战，是很容易的。我觉得AI肖战可能比肖战本人演得还好。从合理性上讲，如果爱奇艺这样的平台用高价请那些不会表演的演员，不如让他们把形象授权，用AI取代他们演戏，我倒觉得无可厚非，观众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个性化不够、“人味”不够的演员被AI取代，我们也不必感到特别惋惜。 <br> 《藏海传》剧照 <br> 新潮观鱼：这次进入纳逗Pro艺人库的，大多是和爱奇艺深度绑定的艺人。但如果演员的AI授权被所有平台竞相引入，成为行业趋势，恐怕一些不靠脸、真有演技的演员也不得不随波逐流——“你不签，有的是人签”——最后选择不授权的艺人很有可能被平台边缘化。昨天，演员周一围在参加活动时调侃：“咱也要进入非遗传承人行列了。” <br> 汪海林：资本最终还是要看收益的情况，如果AI演员的收益率比真人表演更高，资本就会更倾向于这个模式。但我目前看不到任何“观众更爱看AI表演”“AI碾压式取代真人表演”的可能性。我觉得更有可能的结果是AI演员在真人表演的PK中全面落败。 <br> 所以我更看重两种模式在市场上的表现。当然，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的长剧平台已经被资本控制了，他们可以做到“只做这个类型”，不给你一个公平PK的场域，就像现在市场只做古偶一样——资本可以做到不允许其他类型的出现——当然就会变成“古偶最受市场欢迎”了。 <br> 平台最擅长的就是制造一种趋势，而这个趋势又是独占性和垄断性的，它消灭了别的可能性，这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br> 数名艺人第一时间在社交媒体上澄清“没有授权” <br> 新潮观鱼：为抵制AI滥用肖像权，美国演员工会曾发起一场长达118天的大罢工，从好莱坞一线明星到龙套演员都参与其中。未来，中国的演员组织是否有可能做出相应的行动，倒逼平台规范技术的使用，保障演员群体的劳动权益？ <br> 汪海林：最近，中国演出协会发布了一则公告/声明，要求在AI时代对演员的形象进行保护。这说明我们的演员协会也在关注这个问题——它本质上属于人权的范畴，具体来说是人身权的问题。 <br> 在立法层面，我们目前的进展相对滞后，美国也同样滞后，但全球最领先的就是中国和美国。因此，在AI时代到来之际，我们应当在著作权、版权以及人身权保护方面，率先做出对人类有益的贡献，拿出中国的模板、中国的模式。我们不必等着借鉴别人的经验，因为别人也没有经验，我们已经走在了最前面。我们要尽快为各国做出示范，不仅是权利保护，更是如何协调好社会进步、科技进步与人文发展之间的关系。 <br> 为抵制AI滥用肖像权，美国演员工会-美国电视和广播艺术家联合会（SAG·AFTRA）曾发起一场长达118天的大罢工 <br> 我们不反对技术进步，一方面要拥抱技术进步，但另一方面，不能因为所谓的技术进步而牺牲掉我们原有的许多文明积累和文明温度。 <br> 新潮观鱼：您说到“文明的温度”，归根到底艺术表达本身就是文明最重要的一部分，表达的主体性应该掌握在人的手中，如果这个主体性失去了，文艺也就失去了本身的价值。技术不应该对此持有一种“你们已经是陈旧的，无用的”傲慢。 <br> 汪海林：艺术创作最重要的一点是艺术是人思想情感的表达，AI生产的艺术作品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艺术变成了一种“间接表达”，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第一次。当人类失去自我表达时意味着什么？这是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当我们丧失了劳动权，失去了思考权，丧失了情感表达权，甚至感知力时，一定会面临远超技术层面的新的哲学和伦理问题。 <br> 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依靠AI来判断“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不美的”，这种感知力的退化对于人类来说不是机会，而是危机。我认为伴随着科技的进步，人的感知力应该更强而不是更弱。就像我们看体育比赛，在技术允许的情况下还是要用人来做裁判——想象一个由机器人来进行的体育比赛，再由机器人来做裁判，恐怕我们真人想去观赏的兴趣也不会太大了——人类的活动本身要保留它的人类性，艺术创作更是如此。 <br> 随着技术的发展，平台和资本似乎更倾向于中关村出来的技术人员，而不是受过专业艺术训练的人对影视行业进行控制和评判——前者更相信技术而不相信人——不是说哪条路对哪条路不对，但这确实是理性和感性两个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 <br> 回溯人类艺术发展的起源，原始人要在山洞里留下壁画，是为了表达狩猎和收获的喜悦，这是他们情感表达的方式。当别人代替他，甚至机器代替他时，实际上他作为人的意义就在下降。人类直接表达思想的需求不会退却，更不会消亡，而希望取代人类表达的这种努力也终会失败。这和技术是否进步没有关系，因为它的方向是错的。就像爱奇艺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人服务，而是为资本、为某个融资概念服务的，那么它最终是会失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