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曾于里<br> 资深媒体评论员<br> 4月8日，国家体育总局游泳运动管理中心就全红婵等跳水运动员遭受网络暴力一事发布声明，表示已与广东省体育局相关部门联合开展核查处置工作，二沙体育训练中心已向警方报案。声明措辞严厉：“坚决抵制畸形‘饭圈’文化侵蚀，不管涉及任何人，一经查实都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br> 体育界饭圈文化是如何被喂养大的？<br> 追溯这次风波的源头，是一个名为“水花征服者联盟”的微信群，其内部的聊天记录令人触目惊心。群公告赫然写着“禁止攻击其他运动员（全红婵除外）”，成员们长期用侮辱性称呼辱骂全红婵。<br> 随着网友的深挖，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现象浮出水面：网友们发现群内疑似有全红婵的队友的账号，似乎还有多名现役及退役跳水运动员、跳水专项记者乃至裁判的身影。当全红婵被“黑粉”群起而攻之时，那些同在群中的队友们、业内人士们，选择了沉默。<br> 需要冷静说明的是，截至目前，关于这个群聊是否确实为跳水圈内部人员的长期聚集地，以及群内那些沉默的账号是否确系本人使用，相关部门尚未公布最终的调查结论。<br> 不过，当全红婵遭受网暴的消息在社交媒体上引爆之后，舆论的风向发生了转向。原本被曝出可能身处那个微信群的“其他运动员”，转眼间成了新的网暴目标。<br> 这就是饭圈的运行逻辑——它不解决暴力，只转移暴力。当一些粉丝以为自己是在“主持公道”，其实只是在接力棒中接过了那根暴力的棍子。<br> 而饭圈对跳水圈的网暴，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br> 全红婵的队友陈芋汐也曾遭遇铺天盖地的网暴，有媒体描述，陈芋汐可能是“中国体育运动员里边被持续网暴时间最长，而且密度、烈度最强的”。有人编造她是“黑衣人”，有人造谣她有“后台”。在接受央视主持人水均益采访时，陈芋汐讲述了一段令人心悸的经历：在某次单人决赛前夜，有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里面完整地列出了她的身份证号、电话号码等所有个人信息。<br> 除了跳水项目，另一个被饭圈网暴严重的是乒乓球。<br> 譬如，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单决赛，陈梦夺冠，赛场上响起的不是掌声而是嘘声，赛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造谣；樊振东在2025年的一次专访中坦言，自己从东京奥运会后深受饭圈困扰，连和谁打招呼、和谁没打招呼都会被解读，继而引发粉丝群体之间的攻击和谩骂，他的身份证信息也曾在网上被大面积传播。<br> 这就是饭圈的两面性：它带来了关注，也带来了暴戾；它带来了流量，也带来了撕裂。<br> 纯粹批评饭圈的不良风气，也许是隔靴搔痒。必须追根溯源最关键的问题，饭圈到底是如何大规模进入体育圈的？<br> 饭圈的形成和发展，确实有其自发性，粉丝因为热爱运动员、热爱体育项目而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具有凝聚力的群体。<br> 然而，一方面享受饭圈的红利，另一方面规避饭圈带来的弊端，这本身就是个悖论。<br>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为这种聚集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后援会、粉丝团等组织让指令可以在几分钟内传达至数万人，超话社区让打榜、控评、反黑成为高度组织化的集体行动。过去也有体育迷，但那是散落在看台上的呐喊；如今在算法和即时通讯的加持下，粉丝被编织成了一张张严密的大网，其动员效率和战斗力已不可同日而语。<br> 也恰恰因为饭圈强大的凝聚力和感召力，所以在某些时候，饭圈形成了一套流量逻辑链条：奥运冠军拿到金牌、为国争光——他们被树立为青年偶像——各种渠道铺天盖地传播他们的励志故事——粉丝被引导向偶像学习——饭圈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合法身份”。所以，当运动员的每一次夺冠被包装成“热搜爆款”，当运动员的个人生活被事无巨细地搬到社交平台上，当“冠军故事”被一遍遍消费……这些操作本质上就是喂养了饭圈。<br> 饭圈文化的反噬是如何形成的？<br> 在饭圈体系里，粉丝们将自己喜爱的偶像视为唯一的“神”，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和批评，更不允许其他“对家”超越自己的偶像。各自追捧“唯一的神”常常导致饭圈之间的对抗，粉丝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偶像，不惜对其他运动员进行辱骂、诋毁，甚至编造谣言，引发大规模的网络骂战。<br> 竞技体育让饭圈的对抗进一步放大了。竞技体育的核心是竞争，有成功就必然有失败，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任何人都无法永远将成功攥在手中，也无法永远按照他人的期待来生活。<br> 但在饭圈的逻辑里，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他们所崇拜的“神”，必须永远站在巅峰，一旦自己的偶像失利，无法拿到冠军，就会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到对手身上，对对手进行铺天盖地的辱骂和嘲讽。<br> 在全红婵成绩最为辉煌的时期，作为她最强劲挑战者的陈芋汐，就承受了密集、恐怖的网络暴力。因为在饭圈的叙事里，“神”的光芒越耀眼，站在对面的那个人就越像是一种需要被清除的“原罪”。<br> 如果对家失利了，那就更不得了——平日里积攒的怨气找到了出口，曾经的“神”跌落了，他们不会有一丝同情，反而会变本加厉地踩上一脚，用最刻薄的语言落井下石，仿佛他们的嘲讽是一种“迟来的正义”。由此，当全红婵进入发育关、成绩出现起伏时，那些积怨已久的对家粉丝等来了“清算”的机会，于是她被推入网暴的漩涡中心。<br> 说到底，饭圈的暴戾不分对象，甚至不分时机：谁站在高处就攻击谁，谁跌倒了就踩谁，赢家与输家都逃不过这一刀。<br> 甚至，全红婵买个手机或相貌有所改变，又或者，接受采访时的某句话语不符合某些人的期待，都可能成为各家媒体追捧或报道的对象；而社交媒体的网民们则可能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她的一言一行，是否符合他们心中的全红婵形象，是否符合他们偶像的成长样貌。于是，各种口水开始不断发酵成了网络舆论，稍有不慎便成了舆论的网暴。<br> 面对这种乱象，仅仅依靠发出“坚决抵制畸形饭圈文化侵蚀”的声音是不够的。因为饭圈文化的利弊是相互绑定的，很难做到只享受饭圈带来的流量红利，而规避其带来的暴戾弊端，这是一个难以调和的悖论。<br> 平心而论，饭圈带来的流量，能提升体育项目的关注度，能为运动员带来更多的商业代言和商业价值，相关机构能通过流量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br> 但要从根本上解决体育领域的饭圈乱象，就必须打破这种“既要流量又要规避弊端”的悖论，从一开始就坚决抵制饭圈文化的介入，坚决抵制对运动员的“造神”行为。<br> 让运动真正回归运动本身——冠军是竞技场上的胜利者，而不必然是人生的榜样；金牌是对技艺与拼搏的嘉奖，而不是自豪感的唯一来源。<br> 现在的关键是，恶果显现，但红利仍然诱人。那些曾经享受过饭圈流量滋养的各方，能够壮士断腕地切割，还是一边与“狼”共舞，一边痛骂“狼”无良？我们期待答案是前者，这才是治本之策。<br>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br> 主编：萧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