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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新的一年，经济工作怎么干？刚刚开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经做出部署。那么，2025年，中国经济会面对怎样的内外部形势？特朗普2.0时代的中美贸易战将如何演进？为什么扩内需如此重要？中国制造如何利用好国内国际两个大市场？2025年，又是十四五规划收官之年，一揽子增量政策之后，如何实现经济增长又稳又好？地方化债与经济发展如何两全？如何稳住股市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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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迫切需要深入探讨这些重点议题，剖析2025中国经济的挑战及其背后的机遇。为此，观察者网推出《问诊2025中国经济》专题，邀请国内顶尖经济学家，围绕这些关键问题犀利发问、深入研讨，厘清中央战略布局和发展方向，消除舆论误区，为中国经济的稳健前行贡献智慧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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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曹远征的访问中，他谈到应对当前国际变局，全方位扩大内需是当前和今后一段时间的重要任务。专题的第二篇，我们邀请了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姚洋，深入剖析如何扩内需提消费；各界普遍认为要促消费必须扩福利，那么，现阶段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福利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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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整理/观察者网 郑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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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消费不足，与我们的赶超战略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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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这些年中央提了很多次“提消费扩内需”，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又把它列为2025年全年任务的第一条。为什么我们的老百姓不消费？这些年有很多讨论，有一种分析认为原因在于，同国际上其他国家相比，我国居民部门初次分配收入占比较低而导致的，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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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洋：如果进行国际比较，中国居民收入占比的确是比较低的。基于资金流量表核算的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大概占到GDP的60%，而像发达国家都占到70%-80%，所以相对来说中国是比较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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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日类似发展阶段国民收入初级分配及再分配格局比较（%） 数据来源：OECD图片来源：中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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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是给定60%的收入，我们老百姓相应的消费却只占GDP的不到40%(2023年为39%），所以老百姓仍然把相当于GDP20%的收入存起来了，这个问题可能更大、更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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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收入的增长是有规律的。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工业化的过程中，直到今天我们政府恐怕更加重视生产，而不是重视消费。所以在这种态势下，如果想快速地把老百姓的收入占比提升起来，实际上是有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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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为什么储蓄这么多？这是大家一直在问的问题。国外及国内通行的解释是——我们的社会保障不足。总体而言这可能有一定道理，但是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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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居民的社保重建是在上世纪90年代末，农村的社会保障也是本世纪初开始逐步建立起来的。按照刚才的理论，从本世纪开始我们的消费占比就应该上去，而储蓄应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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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上恰恰相反，本世纪头十年我们居民的储蓄率大幅度上升，消费率大幅度下降。这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当时我们是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结果大部分收入集中到了企业和政府。这种情况下，储蓄自然就会增加，因为高收入者的消费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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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来说，恐怕收入分配的格局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我们本世纪头十年消费率的下降。2010年之后，消费占比实际上是在上升的，除了疫情那三年消费占比略有下降，这两年又开始回升了。所以，“福利”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回答和解释消费的问题，实际上是值得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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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觉得还是我们的整体经济战略和经济结构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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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消费不足的原因并不是福利不足，这个观点很重要也很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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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洋：也要承认，中国老百姓的福利水平，相对于其他国家的确是比较低的，即使是和相同收入水平的国家相比，比如说巴西、马来西亚，也是比较低的。我觉得这恐怕和几个方面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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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今天，中国一直处于赶超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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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1860年洋务运动时期就开始追赶，当然，中间有战争打断了追赶进程，但建国之后我们又重新开始追赶。要想在短时期内追上发达国家，我们该怎么办？那一定要艰苦奋斗，勒紧裤腰带，多储蓄、少消费、多生产、少福利。直到今天恐怕还是这样，特别是我们现在又要面临和美国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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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像刚才你说的，中央过去几年都把促消费放在重要位置，但为什么促消费始终没有多大起色呢？问题就是美国在打压我们，它不是打压我们的消费，它主要打压的是我们的科技领域，这就导致我们把更多的资源投向了科技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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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们要去促消费，也是从促生产的角度去搞消费。比如现在各地都在发消费券，搞“以旧换新”，即指定产品才能享受打折优惠。如果真要发消费券促消费，应该是拿消费券，想买什么都可以——这才是福利最大化。但是现在各省都是指定消费品，意思就是对指定的产品领域是要促进生产的，因此发消费券仍然是生产驱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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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会是生产驱动性的促销费呢？还是因为这种赶超心理，要赶超我们就得节衣缩食地投入。我估计这种心态还得持续到“第二个百年目标”实现之后，即2049年之后；或者说，有朝一日我们在科技水平上跟美国平起平坐之后，这有可能比2049年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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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整个社会还是处在一种紧张之中，我觉得这是最根本的，也是历史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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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不足也跟经济结构和收入分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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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者网： 您提到中国的消费不足，也跟经济结构和收入分配相关，可否再展开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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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洋：我们的经济结构仍然是“重”工业和制造业、“轻”服务业、“重”出口、“轻”国内需求的。因为过去几十年我们发展出口型经济已经形成惯性了，今年出口又会增长5%到7%；中国制造业体量又足够大，加上现在综合成本下降，所以发展出口是比较容易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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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力发展出口和制造业，老百姓的收入占比自然就低，因为出口的需求都在国外，我们出口的产品都是制造业产品，而制造业是资本密度比较高的产业，劳动报酬就会比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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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业不一样，服务业不用多少固定资本投入，你付出的大部分都是给员工的工资福利。但是这些年我们服务业的增长一直比较慢，被抑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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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和我说的第一个问题联系在了一起，因为我们还处在赶超阶段，赶超就得搞制造业，搞创新，这是我们的消费占比较低的第二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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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就是我们的收入分配还有较大改善空间。我们的基尼系数在2010年之后有所改善，但是目前仍然很高，在世界上也属于发展比较不平衡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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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基尼系数更严重的是两头人群的收入差距比较大，我们要关注城市里的贫民、没有工作的人，还有农村里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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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保领域，我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城乡差距的问题。城市里的老人因为有养老金，日子算是过得比较舒服的。而且养老金每年要涨，我们过去很长时间里是每年自动涨7%，现在降下来了，但每年也要涨5%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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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在城市出现了一种情况，就是退休在家的父母养老金超过了上班子女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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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农村刚好相反，因为农村养老金不足，而且覆盖没多少年，一个月养老金不足两百块，所以这也是造成中国收入差距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如果说我们要改善社会保障，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提高农村地区的养老保险，以及医疗保障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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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也时不时会回江西老家，跟老乡们了解一下情况。他们都觉得，过去20年政府办的一件大好事就是农村社保体系建立起来了，他们都很高兴；但是现在他们觉得个人缴费越来越多，这对他们来说负担是比较重的。比如一家三五口人的，一年要缴的社保金可能将近2000块钱现金（每人380元/年)，这对他们来说是比较大的负担。所以农村的医疗保险、养老保险怎么再往前推进一步，的的确确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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