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策档案 Governance Archive HOLDINGS 191,422 · FONDS 70
Record · 公众号“开放时代杂志” ACC. 12726364

Calligraphy: The Social Mechanism of 'Writing with Unified Script' — A Speculation and Examination of Institutional Functions and Genealogy

苏力丨书法:“书同文”的社会机制——制度功能和谱系的猜想与审视 -朱苏力

Issuer
公众号“开放时代杂志”
Date
2023-09-23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0
This article explores calligraphy as a highly localized cultural system, arguing that its aesthetic appreciation is shaped by social and experiential contexts rather than universal standards, using historical examples like Wang Xizhi's Lanting Xu to question the necessity of replicating errors in copying.
Full text · 原文 3,800 字
【文/苏力】 <br> 一 <br> 书法在中国,长期(却非一直)被视为一种艺术;程度不同的,也曾为东亚一些国家的读书人所分享,甚至延续至今,但世界各国的普通人却很难欣赏其美感。记得曾有一篇报道说:中国经典书法(高仿)作品展,外国观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实在欣赏不了纸上那些杂乱错落的黑线、黑点甚至黑块。 <br> 童年时,我也曾有过欧美观众对中国书法的这类感觉。听父辈谈论书法,我惭愧,还不敢讲,很内疚。上学后写过毛笔字,逐渐地,对一些书法作品,尤其隶书,好像有了点感觉,但层次很低,被父亲嘲笑:“喜欢漂亮字”。确实,对一些公认的现代书法大家,如林散之或于右任的书法,我一直感觉不到其好处。我还看过一些日本的书法作品,尤其是夹杂了平假名的,也是无感。这与日本侵华的历史记忆无关。当年我在《人民画报》上第一次看到东山魁夷的风景画,[1]眼前一亮,至今喜欢。 <br> [日]东山魁夷 :《春兆》(1982年) <br> (图片来源:“海呈”公众号) <br> 我不否认书法是艺术,有些书法确实给了我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快乐,可以名之为艺术美感。但也就因说不清道不明,无法有效分享,我开始怀疑这种主观感受。直到后来遇到吉尔兹,我接受了他的分析和断言:艺术是一种高度地方性的文化体系,是艺术家借助观众的感官能力、理解力而创造的一种地方性知识。要感受艺术,观众当然要有一定天赋,起码不能色盲或失聪;但观众对具体艺术的感受力,则注定来自其本人的生活经验,来自其看、听、处理、思考、应对各种具体事情的经验。吉尔兹断言,艺术,与人理解艺术的感官和感受,其实出自同一店铺,来自同一社会环境。[2]中国人的俗话,好听点的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好听的则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这用来解释书法,很棒。这也意味着艺术没有本质,就像我欣赏不了杜尚名之《泉》的小便池一样。不再为看不懂或看不上某位名家的作品而羞愧了,从此,我过上了一种对艺术不羞不臊的自信生活。 <br> 但这不等于没有疑惑,没有疑问。王羲之的《兰亭序》,无论文章还是书法,也无论分开看还是一体看,都很好。只是昔日,我长期不能理解《兰亭序》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涂抹、修改和补充。“癸丑”两个字写得太挤了,先看最接近原本的冯承素双钩填墨的摹本,再参看虞世南本以及欧阳询手摹刻石的《定武兰亭序》拓本,极有可能,王羲之最初漏写了“癸”字,后来把“癸”勉强挤进“在”与“丑”字之间。有些字,如“向之”,为了覆盖先前写错的字,格外粗大,难看,与全篇的风格也不一致。冯承素、虞世南、褚遂良各自临摹的《兰亭序》,[3]以及欧阳询临摹后的刻石拓本,完全拷贝了王羲之《兰亭序》的字形、大小、版式、布局,甚至错、漏、添加,乃至涂改的笔顺。冯承素的双钩填墨,严格说来,都不能算书写。这类“拷贝”,居然得到广泛赞誉。 <br> 冯承素行书摹兰亭序卷 <br>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网站) <br> 如果艺术没有本质,临摹者还有必要做这些事吗?向前人学习当然没错,但有必要重复前人的差错和改错的全过程吗?尊敬可以,但没必要神话。王羲之的涂抹、修改和补漏就表明,他不认为自己的书写很完美。当然,可以辩称为“残缺之美”。但这只是个说辞,是事后证成。再说,临摹“残缺之美”,还是“残缺之美”吗?宋末元初书法大家赵孟頫临摹《兰亭序》就没全盘照搬。他减省了涂抹和修改,直接把王羲之最后改定的文字写在适当位置。“崇拜”或“信而好古”也都算是解释,但有许多个体因素和随机因素,崇拜可以,“信”也没问题,但注定没法重复。王羲之的错、漏、涂改和修补都是在微醺之际。后人临摹时则都是清醒的,甚至是听命而为。他们不可能重现或分享王羲之书写的经验、心态、身体状态,以及在丝帛上留下的笔触。这道理我能想到,古人不可能不懂,后人也不可能不懂。他们为什么如此,又凭什么得到后人表彰? <br> 推动本文研究和撰写的主要就是这一长久的疑惑。但还有另一点。理解书法是一种“地方性知识”,与当年知道书法是艺术,其实都没多少实在意义。地方性知识和艺术都是一个词,无论归在谁的麾下,都没增加我对书法的具体理解。“地方性知识”这个词稍好些:它指出了一个努力的方向。要理解书法,无论是否作为艺术,都要考察书法发生和演化的具体时空,即那个“地方”,注意那些真实或可能影响过书法发生和演进的因素,包括那些并不“艺术”,默默无闻,埋头苦干,或不请自来,甚至横插一杠子的社会变量。不能只是重复、综合或概括前人的令人可疑的记录、相关的分析和发现,更要以自己既有的知识、能力、学术视野和想象力,借助前人没在意或当时无法获得的信息和思路,创造性地重构那个地方,尽可能清理其发生的谱系。即便不可能求“真”,或许也会多了点“明白”。 <br> 二 <br> 《兰亭序》并非源自艺术追求。即便它成了艺术品,也没理由认定它只是艺术,水晶般纯粹;更没理由相信,诸多唐人临摹《兰亭序》,完全是出于艺术品味或偏好。基于马克思、尼采和福柯的一再告诫和示范,[4]我们应当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理解一件事、一个现象,甚至一个定义的发生,此后的遭际,是在什么样的社会组织结构中,有哪些给定的,或即便注定会出现,但在时人看来仍是意外的因素。 <br> 《兰亭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当年就因为与一帮文友(也是名士、高官和世家子弟,其中包括后来淝水之战时领八万之师击败前秦百万大军的谢安)聚会,诗酒华年,会稽内史王羲之还是兰亭聚会诗文集主编,至少部分出于责任,即兴构思,醉酒中书写了《兰亭序》。研究者可以认定,有些人——甚至出于各行当都可能有的神秘主义考量——会坚持,醉酒会是某些艺术创作的最佳情境。其实这也只能表明,醉酒是《兰亭序》发生的因素之一,包括造成其中的错漏。王羲之酒醒后,坚信自己能写得更好。据唐人记述,王羲之“他日更书数十百本”,很可能尝试了不止三五次。坚定的艺术追求和自信,没能提升王羲之的书写水平,后来的作品无一达到他醉酒时的水准。[5]这当然可能只是个传说,是后人的创作。但问题是这种传说为什么会出现,后人还愿意接受? <br> 诸多唐代以及后世的文人一再临摹《兰亭序》,当然是因为欣赏它,不仅是书法,也包括序文中文人士大夫更可能拥有的那种暮春时节的人生伤怀。但不无可能,还有其他不自觉的因素,或是一些临摹者自觉了,却有意自我隐藏,以及被后人隐藏或假装遗忘的因素。唐太宗酷爱《兰亭序》。[6]他在位22年间,当朝官员中,除欧阳询受命手摹《兰亭序》并刻石外,还有三位先后临摹了《兰亭序》。[7]这当然可能是他们的自觉追求。但太宗去世后,就不再有其他唐人临摹或有临摹品传世了。这就令我没法不想起“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而且,李世民很杰出,各位朝臣完全可能觉得配合或迎合一下,也不丢人。 <br> 最强硬的现实是,诸如此类非艺术的包括对金钱的追求,与任何作品包括临摹品的艺术价值无关。毛泽东手书诸如“向雷锋同志学习”或“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显然主要基于政治考量,而非艺术考量。新中国艺术家创作的芭蕾舞剧中,《红色娘子军》的艺术水准远高于任何其他舞剧创作。巴尔扎克写小说是为了偿还巨额债务。法律人更有理由,也应当“论迹不论心”,不过分看重创作者或临摹者的主观追求或意图,只看或更重视他们欣赏和崇拜、临摹或创作的社会功能和效果/成就。很不幸,我的职业关注促成了我的学术视角:此类文字书写,包括各种临摹,在当时或此后很长时期,最重要的社会功能和效果并非艺术的,而是社会的和制度的。这就是为什么要保障和促进“书同文”,即便所有书写的个体心中从未闪过这个念头。但这其实是人类社会常有的现象,而非追求的后果,也就是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效果。 <br>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剧照 <br> (图片来源:“武汉琴台大剧院”搜狐号) <br> 作为国家治理的核心措施之一的“书同文”,始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此前殷周两代并无这一明确追求,只是由于自然垄断,实际上是“书同文”的。这首先是因为在农耕熟人社区,如费孝通所言,“文字是多余的”。[8]文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跨时空交流重要信息,因此更多与政治治理有关。文字的创造和使用,最初就是要记录朝廷认定的那些大事,尽管殷商时常常“卜于帝”,夹杂了不少“怪力乱神”。中国早期的文字或刻于甲骨,或铸于青铜器,殷商时有极少数石刻文字,东周之后,石刻文字逐渐增多,“书写”不仅艰难,有些还极为奢侈,只能是政府行为,属于自然垄断。郭沫若和陈梦家的详尽研究都指出,两周青铜器上的文字,“金文”或“钟鼎文”,无分南北东西,在农耕中国各地大体一致。[9] <br> 春秋战国时文化下移,文字从王室向各地扩散,在使用中形成流变和分歧。郭沫若就发现晚周的兵器刻款、陶文、印文、帛书、简书的民间文字,大有区域性的不同。[10]重要变量之一是书写工具和材料变了。众多证据表明,战国时已出现书写更便捷的毛笔;[11]竹简或木片作为书写材料,容易获得,数量众多,且成本低廉。这大大便利了中原各国(也即中国各地)的公务和私人文字交流,以及阅读和知识传承,并通过师承讲学,形成了诸子百家。各地、各家、各派政治精英的思想,相互论争,相互吸收,“不打不成交”,从中华文明的整体视角看,其实是一种整合。最强有力的证据就是留传至今的诸子百家之言,基于同一套表意文字,完整折射出当时中国社会的思想文化和意识形态光谱。 <br> 1 <br> 2 <br> 3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