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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 Shaoguang and Ou Shujun on Polanyi's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When the Market Devours Society, How Do We Save Ourselves?

王绍光、欧树军 | 波兰尼《大转型》的世纪预言:当市场吞噬社会,我们如何自救?

Issuer
观察者网
Date
2025-08-16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0
This is a transcript of a dialogue between scholars Wang Shaoguang and Ou Shujun at the 2025 Shanghai Book Fair, discussing Karl Polanyi's classic work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and its relevance to contemporary China's marketization, social protection, and global order.
Full text · 原文 3,787 字
上世纪80年代,王绍光教授曾两次试图将卡尔·波兰尼的《大转型》引入中国,却无人问津。彼时中国市场化尚未启程,书中描绘的“市场社会”之痛显得遥远而陌生。三十多年后,经历过市场化改革、技术异化、全球秩序动荡的我们,重读这本1944年的经典,方觉其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洞见——它早已预言了我们正在经历的撕裂与阵痛。 <br> 2025年上海书展前期,王绍光与欧树军两位老师围绕《大转型》一书,进行了一场思想对谈,深入剖析了波兰尼的核心警示:市场并非“自然法则”,它是由国家力量塑造的制度产物。当市场肆意侵蚀,必然激起社会的自我保护。而脱离社会保护和市场规则落地所需的制度成本,“自由”只会沦为空洞的口号甚至灾难。 <br> 《大转型》像一部映照现实的镜子,波兰尼对“市场社会”的批判、对社会自我保护必然性的揭示、对“嵌入”伦理的经济之呼唤,为我们理解自身困境、探索出路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思想坐标。它提醒我们:另一条道路,是可能的。 <br> 本次对话由活字文化和观察者网联合推出,感谢活字文化授权发布。 <br> 欧树军:很高兴今天有机会请王绍光老师跟大家一起聊一下《大转型》这本书,这已经是这本书的第三个简体中文版。这本书在中国内地的影响离不开译者的贡献,所以我们第一个问题跟这本书的其中一位译者刘阳有关,他去年不幸离开了人世。我想首先请王老师介绍一下这本书引进翻译的过程,以及您对简体中文版的评价。 <br> 王绍光:卡尔·波兰尼这本书我接触得比较早,大概是1984年前后我在美国康奈尔大学读硕士研究生阶段就接触了。那时我已经在美国待了两年,第一次有机会回国探亲,当时就有这么一种冲动,想把这本书带回国内找人翻译。那时候中国改革开放刚刚开始,还没有市场化,大家想象不到波兰尼书里描述的那些需要避免的局面,当时在中国还基本上没有。这种书对当时的美国人来讲是有迫切性的,因为里根当了总统,他在急剧推行市场化措施。而对中国来讲,那时候市场化改革基本上还没有起步,跟中国的相关性几乎没有,所以当时没人对我这个提议有兴趣。 <br> 又过了两年,1986年我又回了一次国,那时候要回来做研究,待的时间比较长一点,我又一次向人推荐这本书,但同样,这时候市场化的影响对人们来讲是个遥远的未来,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还是没人有兴趣。 <br> 当时跟我一起在国内做研究的,有两位稍微左翼一点的美国学者。我们经常在聊天时会谈到美国政治,他们会把这本书看得很重,我当时也想象不到未来有一天,这本书对中国的相关性会非常之高。 <br> 真正想到的时候,是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我们经历了大下岗,几年内大概有六七千万人下岗,这是人类历史上有史以来最大的下岗潮,那个时候市场化已经在急剧的推进。到了本世纪初,很多本来不是市场化的东西也开始市场化了,包括教育、医疗都开始市场化。这个时候人们再来读波兰尼这本书,就有了相关性。 <br>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在讲课的时候就会更多地提到波兰尼,2008年我还专门做过一次讲座讲《大转型》这本书。对这本书,我早就希望有一个中文版,但可惜最初只有一个台湾地区出的繁体字版,叫《巨变》,当时大陆大多数人看不到。所以2007年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刘阳和冯钢翻译的这本书,我觉得非常及时。这么年轻的一位译者,突然走掉了,我觉得这是非常令人惋惜的一件事情。 <br> 波兰尼和哈耶克的“对话” <br> 欧树军:《大转型》是一部非常好的比较经济思想史的著作,它的写法有点类似于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几乎没有提到法国,但又无时无刻不在拿美国和法国做比较。波兰尼在这本书中也有类似的写作方式,就是他几乎没有提到哈耶克,但实际上字里行间又无时无刻不在和哈耶克进行思想的对话。这场对话发生在81年前,您怎么评价这场对话在他们那个时代和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价值? <br> 王绍光:卡尔·波兰尼这本书是1944年出版的,哈耶克的《走向奴役之路》也是1944年出版的,我们今天很自然地会想象他们可能当时有一场辩论。更让我们容易产生这种联想的是,他们有一段时间都在维也纳生活,所以如果有什么维也纳圈子的话,他们也许有机会碰到。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年龄其实相差不小,我怀疑他们不在一个圈层里面。 <br> 当时是二战的倒数第二年,二战还没有结束,人们会关心战后世界到底会往哪个方向走。波兰尼这本书更多的是解释人们为什么会走向这场战争,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过了不久又有第二次世界大战,所以这本书实际上是讲战争的起源是什么。他追溯到人类社会出现的一种新社会,跟人类历史上的社会都不一样,叫市场社会,他讨论的是这个东西。 <br> 奥地利经济学家哈耶克 <br> 哈耶克那个时候也写了这本书,更多地反映他在维也纳学派里面接触到的一些老师的想法。我想说的是,这两个人的书在1944年出版以后,实际上开始都没有什么太大反响,这是我的了解。一个书写得好不好,会不会有重大反响,产生很深远的意义,不取决于这些书本身的内容,而取决于这些书的接受者。我们用接受学的角度来讲,书的接受者也在制造阅读的内容,把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感悟都带到阅读里面去,就使得这个书的影响可能会变得更大一点。 <br> 这两本书起到更大的作用是后来的事情,我现在不能判断他们写这两本书是不是为了辩论。我怀疑不是,可能仅仅是凑巧而已。这两本书真正开始发生影响是后来的事情,我的印象里,至少从波兰尼这本书来讲的话,里根上台后,新自由主义开始蔓延,是这本书开始产生很大影响的一个契机。就是他反对的东西现在开始出现了,他预测可能会造成恶果的东西现在开始出现,这时候他这个书的反应可能会更大一些。 <br> 哈耶克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其实也是不太受待见的,所以他到芝加哥的时候,各个学系都没有收他,只是把他放到思想委员会里面去,当时经济学系并没有吸收他。他后来获诺贝尔奖,很大程度上跟诺贝尔奖颁发时的那个时代有关,而不是这本书。 <br> 1944年这本书出版时,并没有产生巨大的影响。用谷歌的Ngram Viewer查询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与卡尔·波兰尼在文献中出现的频率,可以发现三点观察:第一,1970年代中期以前,两人出现的次数都不太多;他们真正受到广泛重视,是1980年以后的事。第二,两人出现频次的曲线几乎完全同步,这意味着,哈耶克受重视的时候,波兰尼同样也受到重视。第三,总体而言,几乎在所有时段,波兰尼出现的频次都略高于哈耶克,这一点也许会出乎很多人所料。 <br> 人类社会不能变成一个市场社会 <br> 欧树军:今天似乎每个人都把市场作为一个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市场经济、市场生活无处不在,但波兰尼非常肯定地把自生自发的市场作为一个乌托邦,您认为他为什么会这么看? <br> 王绍光:波兰尼其实要反驳两样东西,第一个市场是自然的东西,波兰尼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是,市场是创造出来的,是包括国家这些东西创造出来的。第二个波兰尼最重要的不是要反对市场经济,反对市场,他是要反对以市场原则来统治整个社会这样一种情况,他叫作市场社会。 <br> 匈牙利哲学家卡尔·波兰尼(1886年10月25日—1964年4月23日) <br> 所以你看波兰尼的书,他并不反对有市场,他只是说某些领域不能市场化。在日常的比如商品交换的领域,市场当然是好的,从古到今都有市场,中国也罢,外国也罢,都有市场。但波兰尼的判断是市场社会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到了19世纪末到20世纪开始出现市场社会这种可能性,这个东西是需要警惕的。 <br> 不能把市场的交易原则适用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尤其点了几个方面,比如自然环境不能把它市场化,货币不能把它市场化,土地不能把它市场化,有些东西你是不能把它市场化的。所以他更多的不是谈市场本身,而是谈市场本身不是自然而然的,市场社会的出现实际上是跟国家政策相关的,更重要的是他反对出现一个市场社会。 <br> 欧树军:这里面有没有对把逐利、获利作为人类唯一动机的批评呢?或者说,市场经济很容易导向这样一种认识? <br> 王绍光:“市场经济是自然而然”这种理论,就隐含着市场是交换,交换的都是要互相获利,你获了利,我获了利,在市场里面的交易造成了所有人都从中间获利,好像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事情。而波兰尼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是,人类以前打交道,重要的不是获利而是互惠。他讲到了人类交往的一些其他原则,而且在人类发展的长期历史中,这些原则一直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br> 其实,我觉得只要观察一下我们周边的生活,就能够体会到他这个观点。刚才我讲到1996年以后出现了六七千万人的大下岗,这对很多家庭来说是毁灭性的,一家的经济支柱突然一下失去了工作,不仅没有了收入,而且也没有了跟工作相关的一些保障,包括养老、医疗都没有了。那时候怎么办呢?很多家庭实际上是靠家庭内部的相互接济。相互接济实际上就是波兰尼在这本书里面写的互惠。就是人类从交易中间获取最大的利益,这实际上是不自然的,是反人类的,它有存在的必要,有存在的可能性,但不能把这个原则变成整个社会的运作原则。社会的运作原则里面还应该包括互惠,包括接济。 <br> 我记得我以前讲《大转型》的时候也会引梁漱溟的话,讲中国古代的社会就是这样一个社会,这个社会里面小家庭、大家庭连在一起,一家碰到困难以后要互相接济。我很怀疑梁漱溟从来没有读过波兰尼的书,但他的说法在很大程度上跟波兰尼的说法是一一对应的。 <br> 1 <br> 2 <br> 3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