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政策档案 Governance Archive HOLDINGS 192,136 · FONDS 70
Record · “经略网刊”微信公众号 ACC. 12726333

Liu Xiaofeng: Historical Writing in National Crisis

刘小枫:国家危机中的史书撰写

Issuer
“经略网刊”微信公众号
Date
2020-05-25
Instrument
other
Cited by
0
This article discusses the role of historical writing during periods of national crisis, focusing on the rise of Wester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 and its political implications, with particular attention to Jean Bodin's work on historical methodology.
Full text · 原文 3,241 字
【文/刘小枫】 <br> 20世纪的史学大家霍布斯鲍姆(1917-2012)在谈到“欧洲史”时说,“‘欧洲’处于防御状态达千年之久,如今,它用了500年就征服了世界。”这里的“欧洲”打了引号,因为它实际仅仅指地理上的西欧,而古希腊人命名的“欧洲”这个地理概念在世界历史中一直“是一个变动着的、可分开和有伸缩的概念”。[1] <br> 艾瑞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1917-2012) <br> 霍布斯鲍姆在这里没有提到他在“现代历史四部曲”(1789-1991)中充分展示的景象:西欧征服世界的500年给整个人类带来的绝非仅仅是经济繁荣、技术进步和幸福指数上升,还有难以计数的相互杀戮,尤其是意识形态上的战争。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知识人对这一历史景象的感触尤为深刻。倘若如此,重新认识西欧政体如何崛起并征服世界,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重大史学问题。 <br> 好些政治民族在崛起时并没有伴随着民族史学的繁荣,而西欧的日耳曼民族恰好不属于这类政治民族。他们在崛起时不仅构建出民族史学,还构建出一种“普遍历史”,后来叫做“世界历史”。[2]遗憾的是,西欧崛起时的史学对我们来说迄今仍然是一大盲点。百年来,我国史学界研究西方史学投入热情和精力最多的是现代史学,即19世纪的兰克(1795-1886)之后的实证史学。甚至可以说,越是晚近的西方史学思潮,我们投入的热情和精力越多。 <br> 认识西欧崛起的历史与认识西欧崛起时期的史学是两回事。用业内人士的说法,后者属于史学史范畴。关注西欧崛起的历史,通常只会关注西欧政治民族经历的坎坷及其所取得的种种成就。西欧民族崛起时的修史反映了这些民族在崛起时面临的问题,而我们从这些修史中则可以看到西欧民族的政治禀性。 <br> 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1795-1886) <br> 博丹的政治史学与国家危机 <br> 西欧崛起时期的史学在西方史学史上被称为“近代西方史学”,通常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即14至17世纪的王政时期和17至18世纪的[反王政]革命时期(启蒙史学)。倘若如此,16至17世纪就至关重要,因为,这是从王政转向反王政或者说从“专制”转向“自由民主”的转折时期。 <br> 修史与史学理论也是两回事。西欧崛起的最初300年间,各色修史已经难以计数,而理论性质的史学著作屈指可数。博杜安(François Baudouin,1520-1573)的《论普遍历史的要义及其与法学的关联》(De instituione historiae universae,1561)通常被视为西欧的理论史学的开山之作,但在权威的史学史家凯利看来,让·博丹(1530-1596)的《易于认识历史的方法》(以下简称《方法》)问世比它仅晚5年,却“更具抱负”(凯利,页366)。[3] <br> 由此看来,《方法》在西方史学史上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毕竟,它为我们呈现了16世纪西欧知识人对史学的理论认知。若与后现代的理论史学名著对观,两者的精神品质差异之大,尤为触目惊心。[4] <br> 让·博丹(Jean Bodin,1530-1596 <br> 在不同的西方史学史学者眼中,《方法》得到的评价高低不一,这并不奇怪。如何认识比自己的德性更高的前人,对任何类型的带有思想性质的史学(哲学史、文学史)来说,都是恒在的难题。 <br> 布罗的《史学的历史》(2007)是晚近颇受好评的西方史学史普及读物,作者仅仅顺带提到,博丹“尝试撰写俗世的普遍历史,将文明的历史回溯到原始起源”。[5] 布罗甚至没有提到《方法》的书名,尽管他陈述了该书的一个关键特征:以俗世的普遍历史取代基督教的普遍历史。 <br> 凯利认为《方法》非常重要,“值得单独讨论”,因为该书的第六章是博丹后来出版的《国是六书》的雏形。不过,在接下来单独讨论《方法》的地方,凯利花了5页篇幅描述《方法》(凯利,页370-375),却显得缺乏精当的概括能力。 <br> 布赖萨赫的心思缜密得多,他在“普遍历史的破碎化”这样的小标题下引介《方法》。[6] 尽管博丹致力构建基于自然秩序的普遍历史,政治民族的历史(或修史)仍然使得普遍历史难以为继: <br> 在同神圣历史分离之后,普遍历史越来越像各民族、帝国和社会(今天我们也许可以称它们为“文明”或“文化”)的迷宫。(布赖萨赫,页240) <br>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布赖萨赫强调,博丹写作《方法》与当时法兰西王国面临的政治危机有直接关系。 <br> 博丹的《易于认识历史的方法》是为其政治学巨著《国是六书》所写的前期作品。法国在1550-1600年遭受的深刻危机使得优雅的叙述和个人退居次席,而对社会制度、习俗和法律的描述和分析具有头等重要的意义。看来,只有这种作品和关于各个社会的比较史,才能够提供必需的答案。(布赖萨赫,页245) <br> 布赖萨赫所说的“法国在1550-1600年遭受的深刻危机”,指加尔文教派引发的法兰西王国的国家分裂危机。博丹既没有写过编年史书,也没有写过马基雅维里(1469-1527)的《李维史论》那样的古史评鉴,他写的是关于如何辨识史书的书。如果这样的史学教科书与法兰西王国的政治危机有关,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认识这部史学史上的要著呢? <br> 我们不妨按照布赖萨赫的指引,从博丹面临的国家危机入手来认识这部史学教科书。我们理应想到,博丹面临过的危机对我们来说仍然随时可能出现,因为,给他国制造分裂恰好是西欧国家的某类激进政治人的习惯。倘若如此,我们就不能认为,学习博丹的《方法》仅仅是史学史专业人士的事情。 <br> 博丹与加尔文 <br> 博丹比加尔文(1509-1564)仅小21岁,算得上是同时代人。在如今的学术文献乃至一般文史读物中,加尔文的名字时常可见,博丹这个名字却很少见。 <br> 尽管如此,博丹并不属于被如今的学术思考乃至一般文史作家完全遗忘的历史人物。由于他最早探究“主权”,而何谓“主权”的问题直到今天还困扰着世人,人们又不得不偶尔提到他的大名。这一现象隐含着一个政治史学问题:影响世界历史的为何是加尔文而非博丹?这种历史的偶然选择产生了怎样的后果? <br> 1566年(明代嘉靖四十五年),年仅36岁的博丹出版了他的处女作《易于认识历史的方法》。那个时候,一个将要扰乱欧洲历史乃至世界历史的幽灵——加尔文教义正在欧洲像疫情一样迅速传播。 <br> 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 <br> “疫情”这个语词用在这里,难免让人觉得带有当前色彩。其实,笔者用这个语词,仅仅因为沃尔泽在他研究加尔文式激进主义的杰作《清教徒的革命》(1965)前言开头的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 <br> 加尔文主义的圣洁和虔敬,令我们所有人都伤痕累累。如果说那伤痕没有留在我们的意识中,那么,它就留在了我们隐秘的精神中。[7] <br> 沃尔泽的“我们”当然指欧洲人尤其美国人,但如今的我们却很难说加尔文式的激进主义与我们不相干,更不能说它没有让我们的政治意识也伤痕累累。 <br> 按照当今的加尔文信徒撰写的加尔文传记中的说法: <br> 到1575年左右,加尔文主义已经成为一种国际性的宗教,它确信自己有能力和权力把世界带入新的模式……必须点明,从美国的经验看来,实际也是如此。[8] <br> 这无异于说,美国的成功是加尔文主义政治模式的证明。 <br> 加尔文出版《基督教要义》(以下简称《要义》)的首版(1536年)时十分年轻,才27岁,博丹在这年恰好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博丹的父亲虽是做纺织贸易的商人,但观念很保守,他让儿子在13岁那年进了巴黎的加尔默罗修会(Carmelite Order)做见习修士。 <br> 在此期间,博丹逐渐对古典文史产生了强烈兴趣。在西方宗教分裂(史书上通常称为“宗教改革”)的背景下,这种兴趣对于博丹从小接受的基督教信仰来说具有致命的杀伤力,以至于博丹在世时就已经有人怀疑他早就不是基督徒,而是异教徒。 <br> 1 <br> 2 <br> 3 <br> 4 <br> 5 <br> 下一页 <br>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