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在北京揭晓，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研究员贲德院士获此殊荣。 中国的雷达事业可谓是白手起家，而贲德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是我国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的奠基人、相控阵雷达技术的主要开创者、天基监视雷达技术的先行者，带领团队突破层层技术封锁，让中国战机拥有了“火眼金睛”。 从啃透俄文专业书、自学英文，到在华北荒山中用八年时间让“7010”雷达破土而出，再到十年无休研制出我国第一部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贲德院士的攻关之路异常艰辛。而“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为减轻一克重量而奋斗”等滚烫的话语，处处透着老一辈科研人的执着与赤子之心。回望他走过的路，我们才真正理解今天中国雷达技术从一片空白到追赶、再到领跑全球的底气所在。 本文转载自知乎问答，观察者网已获授权发布。 【文/贲德】 大家好，我是贲德，非常高兴来知乎和大家交流。 要说打破西方技术封锁，我想我可以讲讲咱们国家的雷达工业是怎么从零到一突破的。 1957年我考上哈工大，毕业后分到了十四所。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咱们国家的雷达工业真是一穷二白，核心技术全被西方封得死死的。 我到所里接的第一个任务，是研制频谱仪的一个振荡器。刚出校门，对这东西一点概念都没有。好不容易在图书馆翻到一本苏联出版的专业书，两百多页，全是俄文。好在大学俄语底子打得牢，我抱着书啃了两个礼拜，连公式带推导全吃透了，顺顺当当把振荡器做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遇到不懂的，就从最笨的地方开始。花力气、下功夫，往往就是最近的捷径。 贲德刚到14所工作时的照片 1964年，我开始接触相控阵雷达技术。这项技术是六十年代初才冒出来的，全世界只有美国和苏联有。它的原理类似于昆虫的复眼，相当于用一个个小雷达，拼凑出一只巨大的“千里眼”，既可以集中聚焦，极目远眺，也可以分兵布阵，监测多个目标。在远程观测方面，具有以往所有雷达都不可比拟的优势。 那时候只能看西方的英文期刊，而我一堂英文课都没上过，连音标都不认识。但我也没怕，因为我这人有两个特点，一是记忆力还行，二是不偷懒。这个记忆力也是锻炼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上学的机会来得不容易，老师讲的东西我逼着自己当堂记住。放学回家天黑了，点不起灯，就躺在炕上在心里默一遍，时间长了，看一遍的东西基本能印在脑子里。 就凭着这点自信，我开始自学英文。我先买了本语法书，再把单词一个个抄在小卡片上，吃饭排队掏出来看，上厕所也掏出来看。花了大概两个月吧，再配上词典，已经能顺顺当当地啃下英文专业资料了。 原理摸通了，就带着团队列课题，几十项核心难题，一项一项攻关。到1969年的时候，相控阵的关键技术，我们基本摸出了眉目。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导找到了我。 让我在半个月之内拿出一份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的论证方案。他说得很郑重：搞这部雷达，就是为了保卫党中央、保卫首都北京。 那年我才三十一岁，听完领导的话，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科研课题，国家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十四所手上，我们必须争气。 后来，国家正式启动“7010”雷达的研制，这是毛主席圈阅、周总理批示“拟同意”的国家重点工程。 但纸上的方案，想要变成真正能用的雷达，难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太多。7010雷达的规模，在当年是前所未有。天线阵面四十米长、二十米宽，差不多两个半篮球场那么大，数千个天线单元，每一路信号都要调得精准同步，调试工作量大得难以想象。 为了战备安全，整部雷达还要藏在掏空的山体里，隔着两米厚的水泥墙安装。最后我们把阵地定在了华北一座海拔一千五百米的荒山上。那地方偏僻荒凉，什么设施都没有。从1971年进场安装，到1978年正式验收，整整八年，张光义院士和我轮班，每年大半时间都待在山上。 1978年，雷达正式通过验收，我们也成了继美苏之后第三个掌握相控阵雷达技术的国家！ 最让我们扬眉吐气的是1979年的一件事。美国的“天空实验室”空间站坠落，我们的7010雷达成功监测、预测到其坠落的时间和地点。 最后我们测算出来的数据，和美国事后公布的实际结果几乎一模一样。1980年的国际雷达会议上，我们这套精准数据惊艳了全场，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的雷达技术，真的站起来了。 7010相控阵雷达 搞完这个大雷达，我本来想，后面接着搞地面雷达就行了。就像修桥，修过长江大桥了，小江小河的桥不在话下。但到了八十年代初，情况又变了。 当时，空战样式发生了根本改变。新一代战机要攻击数十公里外的目标，必须同时具备上视和下视超视距作战能力。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装在机头上的雷达。那时候，咱们空军战斗机上装的传统雷达只能往上看，看不到低空飞行的目标。因为雷达往下看的时候，地面的反射波比任何目标的信号都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倍，目标信号很容易被淹没。但是实际空战中，敌机往往就从低空偷袭，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采用脉冲多普勒技术。这个技术少数几个国家掌握，对我们封锁得很死。当时我们国家也想从外国买，但人家根本就不想卖给你。 所以领导又找到了我。说实话，我当时有点犹豫，因为机载雷达跟地面雷达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当时心里也闪过一个念头：吃吃老本算了，没必要再去啃新的硬骨头。 但领导说，这是国家急需。 我说，那我无条件服从。 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于是从1980年开始，我们彻底从头攻坚。基础理论、核心算法、元器件、测试设备，大大小小立了上百个课题。不但搞清了脉冲多普勒原理，还完成了整机设计。机载雷达装飞机上，对重量要求极苛刻，重一克飞机就少带一克油。我们当时有句话，“为减轻一克重量而奋斗”，每个部件都得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做到最轻。 贲德和团队在讨论机载火控雷达研制方案 到试飞阶段，我们搬进了外场，跟战士吃住在一起。天气允许就飞，白天飞完，发现问题连夜改，第二天再飞。 其中有一次试飞，本来还挺顺利，没想到飞机返航时起落架被卡住了，放不下来。这就导致飞机就不能降落，只能绕着机场来回转圈，比较颠簸。当时那种情况下，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但我想了一下，好像自己也做不了什么，怕也没什么用，那就还是先把今天要测的关键参数记下来吧。 还好我们的飞行员很有经验，他操纵着飞机做了几个动作，左晃右晃，靠着飞机的惯性把起落架甩了出来，大家有惊无险地平安落地了。 整整10年时间，我一点不夸张，我几乎没休息过星期天，没休息过节假日，大年初一也在工作，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 贲德和团队研制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 1989年年底，鉴定会通过，我国第一部自主知识产权的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终于搞出来了。当时领导人知道这个事做成了，就打电话来祝贺：“别人不卖给我们，现在你们靠自己的力量把它搞出来了。你们搞了一部‘争气雷达’！” 说句心里话，1957年考上哈工大那会儿，在我们乡下是个大事，自己高兴，别人也羡慕。但这次把雷达做成功，心情比考上大学还高兴得多！这是真正的十年寒窗苦，平地一声雷。 装载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的国产战机 做完地面相控阵、PD机载雷达这两大项目，我又带着团队转向了天基雷达，也就是装在卫星上的雷达。雷达技术更新太快了，早些年我们落后于国外，只能拼命追赶。 现在我可以讲，如今世界上有的雷达，我们中国都有，有的甚至比国外更强。但我始终觉得，只是追上还不够。我们的目标，是领跑。看得更远、更准、抗干扰能力更强，这三个方向，我们还要一直钻研下去。 很多人说我们老一代科研人太苦了。但我觉得，搞科研，花力气、下功夫，跟一个难题较劲，今天解决一点，明天再解决一点，最后拿下来了，那种高兴，花多少钱都买不来。能把自己的一生，和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国家缺什么我们就补什么，别人封锁什么我们就突破什么，这是最有价值的一生。 今天的中国，再也不是当年一穷二白、任人封锁的中国了。只要认准方向、踏实肯干、团结攻坚，就没有攻克不了的技术难题。 希望有生之年，我还能为雷达事业再多做一点贡献，也希望更多年轻人接过这一棒，咱们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