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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向35小时工作制“动刀”,德国汽车工业“莱茵模式”走到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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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张家栋 编辑/高莘】
7月2日以来,据德国《世界报》《商报》等媒体陆续报道,奔驰管理层向德国员工发出内部信,宣布将继续推进新一轮成本削减计划。
位于斯图加特附近的奔驰工厂 路透社
计划显示,奔驰在德国约9万名员工原本预计于7月领取、相当于月薪18.4%的“转型补贴”将推迟发放;公司计划进一步精简管理架构,加快生产流程,并准备与德国工人工会(IG Metall)讨论,将目前每周35小时的标准工时恢复至40小时,而薪资保持不变。
消息公布后,IG Metall迅速组织全国抗议。7月4日,数千名奔驰员工在辛德尔芬根、翁特图尔克海姆、不来梅、柏林等多个工厂集会。工会主席克里斯蒂安娜·本纳公开声援员工,并警告汽车企业管理层将迎来一个“炎热的夏天和秋天”。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场风波很快突破了奔驰一家企业。宝马、奥迪工会几乎第一时间公开表达支持。奥迪工会主席约尔格·施拉格鲍尔直言,如果奔驰率先突破35小时工作制,那么“今天是斯图加特,明天可能就是沃尔夫斯堡、慕尼黑和英戈尔施塔特”。
尽管这早已不是IG Metall与企业的首次公开对峙,但这起德式“劳动纠纷”背后所真正触碰的,则是德国制造几十年来最核心的一项制度形式——以劳资共治为基础的“莱茵模式”,还能否得以在时代的演进中被继续保留。
对于德国工人工会而言,这或许近年来当地数十次关于劳动权益的保卫战之一,但对于德国汽车企业来说,这则更像是一场关于竞争力的生存之争。
德国汽车工业,为何选择这条路
在外界印象中,德国汽车工业的成功,往往来自精密制造、工程师文化以及“工匠精神”。但德国经济学家普遍认为,真正支撑德国制造几十年竞争力的,并不仅仅是技术,而是一套独特的制度。
二战结束后,德国建立起以“社会市场经济”为核心的发展模式。它既不同于完全依赖自由市场的英美模式,也不同于政府主导的发展路径,而是在市场竞争和社会保障之间寻找平衡。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制度,就是劳资共治。
根据德国《共同决定法》,大型企业监事会必须吸纳员工代表参与治理。在不少企业中,监事会由资方代表和员工代表共同组成,重大经营事项——包括大型投资、工厂调整、高层任命乃至重组计划——都需要经过监事会讨论。
大众汽车一直是这一制度最典型的代表。其监事会中不仅有工会代表,下萨克森州政府作为重要股东也拥有特殊表决权。任何涉及德国工厂的大规模调整,都需要在股东、地方政府、工会等多方之间达成妥协。
奔驰、宝马虽然治理结构有所不同,但同样长期实行员工参与企业治理的机制。
与强调“股东利益最大化”的美国企业不同,德国经济学界将这种关系概括为“利益共同体”,其优势是更强调企业对员工、社区、供应商等多方利益相关者的责任:企业愿意分享利润、员工获得稳定就业、工会减少激烈罢工、政府保持社会稳定。
尽管如今来看这种制度安排的效率未必最高,但在过去几十年,它却是德国制造长期保持全球竞争力的根基。
欧新社
一个广为流传的数据是,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德国汽车行业罢工天数长期明显低于欧美多数制造业国家。稳定的劳资关系,使企业能够持续进行长期研发,也培养出全球最成熟的汽车产业工人队伍。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期间,这套制度优势体现得尤为明显。面对全球汽车市场骤然萎缩,德国政府启动“短时工作制”,企业缩短员工工时,但工资的一部分由政府补贴承担。企业避免了大规模裁员,也保住了大量熟练工人。
危机结束后,德国汽车产业迅速恢复产能,而无需重新招聘和培训技术工人。
国际劳工组织(ILO)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都曾将德国劳资关系视为工业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也长期认为,高技能人才、稳定劳动关系和长期研发投入,共同构成了德国汽车工业的竞争优势。
这意味着,在传统燃油车时代,35小时工作制并不是一种“福利负担”。它本质上是德国汽车工业竞争力的一部分。
这是德国汽车工业过去几十年的运行逻辑,也是“莱茵模式”能够长期以往实现的原因。
然而,没有一种制度能够脱离产业环境独立存在。当全球汽车产业从机械制造时代迈入智能汽车时代,当竞争开始围绕软件、芯片、人工智能和研发效率展开时,这套曾经帮助德国汽车工业走向巅峰的制度,也开始迎来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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