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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之上,新大众文艺里普通人的苦与乐-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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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络文学到电子游戏,再到近年来爆火的短视频、短剧,新大众文艺已经成为一股不可逆的新潮流,不仅在国内掀起阵阵热浪,更漂洋过海,在异域文化中生根发芽。
在这一过程中,算法平台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它一方面为普通创作者搭建了低门槛的发布渠道,让散落于大众之中的创造力能够充分涌出;另一方面也依托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的分发机制,让优质内容能够突破圈层壁垒,触达更广泛的受众,甚至为出海传播铺路。
围绕这一文化现象,观察者网与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周志强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对话中,周教授系统厘清了“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内涵,深刻剖析了中国文艺在数字时代的转型逻辑,以及在这一过程中,算法平台是如何悄然重塑文艺的生产机制与传播生态,为这场时代变革注入不可忽视的力量。以下为对话全文。
周志强,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南开大学当代审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要从事文艺美学和中国大众文化的研究
技术赋能×想象解放:大众生产力的双重引擎
观察者网:您近年多次提出“新大众文艺”的概念,指出以网络文学、微短剧、电子游戏为代表的新型文艺形态正在算法驱动下完成从“被表达”到“自表达”的范式转型。在您看来,算法平台是不是新大众文艺得以大规模生成和流通的技术/物质基础?是否正在重塑“大众性”本身的定义?
周志强:首先,从今天来看,新大众文艺的典型范式,一个是网络文学,这应该是最为典型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电子游戏和微短剧,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新三样”。以这新三样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是建立在数字文化和数字技术平台基础之上才能够发展起来的。
第二,新大众文艺的发展跟数字平台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密。换句话说,如果中国没有出现大量可以为普通大众提供发表媒介和空间的数字平台——包括对算法流量的管理、呈现作品和制作作品的理念等——如果没有这套体系,新大众文艺肯定难以在中国发展到今天这样繁荣兴盛的状态。
数字文化的发展,让人人都有机会使用数字技术,让人人都能成为创作者。从这个角度来说,数字技术的推进是新大众文艺产生的一个契机,但并不是全部原因。中国互联网发展起步较晚,网络技术条件、基本算法等,在全球也并非一家独大或遥遥领先。那为什么中国会产生这样一种影响广泛、且正在向全球产生广泛影响的新大众文艺呢?为什么网文、游戏、短视频的出海,不仅仅是作品被翻译到海外传播,还出现了二次创作——即有人在我们创造的故事的基础上进行同人创作,落地生根,成为一种故事型的推动?
这就不仅仅是数字技术的问题。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中国是一个人口规模巨大的国家,人口基数决定了大众有广泛的市场、广泛的接受基础,更有旺盛的创造力和生产力。更为关键的是,巨大的人口规模也使得生成的文艺形式更加多样。
从网络文学三十多年的发展,到近年来电子游戏的发展,再到这一两年短视频、微短剧的发展,我们看到中国正进入想象力大爆发的时代。新的故事、新的想象、新的人物关系、新的世界图景、新的对现实的理解,在新大众文艺中层出不穷。我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万众都在进行想象性的创造,其中富有创造力的创作人群焕发出了令人吃惊的想象力。比如网络小说《长乐里:盛世如我愿》、电子游戏《黑神话:悟空》,把我们的传统文化花样翻新。
我们用新的模式表达对世界的理解,多路径叙事、涌现叙事和重构现实的叙事,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主要叙事形态。这是平台、互联网、数字技术的发展,与想象力大爆发解放了大众生产力,这两个因素相配合的结果。
观察者网:在您看来,新大众文艺和我们以前熟悉的传统大众文艺有什么差别?
周志强:新大众文艺到底新在哪里?可以说是多方面的。
第一个方面,新在大众本身。传统大众有两个特点:首先,大部分人因未受过良好教育,在文化上只具有一定的接受和消费能力,缺乏创造能力,处于被动状态;其次,传统所说的大众并非广大的人民群众,而是以城市居民尤其是平民为核心的群体,大众文艺其实是城市的文艺。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延安文艺是第一个打破大众文艺独属于城市文艺的进步,它创造了一种由未受过教育的普通农民、手工创业者、小商人、乡绅构成的大众。
到今天,新大众在这两个特点方面都获得了长足发展,迎来了巨大改变。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总数已达3.06亿,占总人口约21.7%。人类历史上从未有哪个国家受过高等教育的总规模达到这样一个数字。由此,我提出一个概念:我们今天的大众已经变成了“知识大众”或“知识型大众”。
2016-2025年中国高等教育毕业生人数(博士/硕士/本专科) 国家统计局
知识大众不仅有审美消费的强烈欲望和需求,更有文化表达的强烈欲望和需求。他们不仅是文艺作品的受众,还围绕文艺作品组成自己的社群,同时按自己的兴趣爱好,依托自身经验和能力创作文艺作品。在数字技术时代,这些知识大众成为新大众文艺的积极发言者,他们的发言能感染和影响一些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后者也能从身边的人身上学会使用数字媒介进行传达和表意。这就使得新大众文艺形成了以知识型大众为核心、以普通大众为辐射的新的文艺创作态势。
这带来一个变化:大众文艺由以接受为核心,转变为以创作为核心。在新大众文艺时代,创作和制作更加重要。作品不再像过去大众文艺时代那样,往往由报纸、电影、电视等文化机构协调统一。每个人都成了扮演者,同时也成了接受者。
而今天的大众文艺与以前不同了。新大众文艺借助互联网生长,打破了过去大众文艺以城市为核心的特点。今天的大众不再是城市大众,而是由小镇青年、农村农民和流动于城乡之间的打工人构成,不同村落、不同地域的人都可以参与新大众文艺的生产。
第二个方面,传播方式发生了重大改变。新大众文艺的传播虽然仍需借由平台完成,但现在的平台与传统电视台、报纸等文化单位有一个很大不同:它必须极大地把制作者的权利让渡给大众,平台更多是起引导和提供空间的作用,更倾向于与普通大众创作者融为一体。
传播路径也多种多样。过去的传播往往靠单向性媒介,如电影靠影院或CD、广播靠收音机、电视靠信号。而今天,新大众文艺的传播借助一种私人媒介——我称之为“小屏文化”或“掌心文化”——即可实现。也就是说,新大众文艺的传播不单是身体外的媒介传播,而是伴随着身体行为的自传播,变成了在人的身体感受向度上实现的感觉与媒介结合的传播。
第三,新在观念的更迭。今天新大众文艺的价值观念比传统大众文艺在价值高度上偏低,又比日常生活的普遍道德要高。为什么?如果用哲学家鲍曼的概念来说,新大众文艺的创作和制作基础,是因为还有一部分文化消费需求未被满足的人。
同一收入层次的群体能够在价值层面达成普遍共识。比如县城的作协系统是一种传统文化生产方式,团结了一批文学艺术爱好者,但他们的作品基本处于缺少传播、在县城里自娱自乐的状态,我们称之为“县城文学”。新大众文艺的价值观其实就建立在县城文学的基础之上——这种价值观在今天最容易得到认同和回应,也最容易传播,成为新大众文艺价值观的一种隐形基础。这是新大众文艺新的第三个层面。
第四,核心范式发生了转变。与传统大众文艺相比,新大众文艺的核心不再以人文主义美学为价值范式,一种非审美的文化消费形式越来越占主流。传统大众文艺基本是以美学为核心的产品体系,而新大众文艺是以我们的生活经验为核心,生产关于我们生活基本样态和经验的作品体系。新大众文艺呈现出非审美的特征,不以审美为目的。虽然它也包含传统美学产品如诗歌、散文、小说,但更多并非无功利的美学审美,而是与伴随我们生活的行为相关。所以第四个新,在于从审美关照性转向了生活伴随性。
第五,新在作品形态。过去大众文艺主要是电影、电视、通俗小说、曲艺等。而今天,大众文艺的作品形式千姿百态,虽以网络文学、电子游戏和微短剧为核心,但样态远比过去丰富多样。
碎片化时代,平台肩负着促进社会共识的责任
观察者网:随着技术发展,平台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了。一些平台既掌握了生产工具,比如自己投资研发AI大模型,用户使用后又在同一平台发布作品。这意味着平台在创作端和传播端都扮演着重要角色。您认为平台如何为新大众文艺创作赋能?
周志强:今天的平台经济已经形成规模效应,平台不仅提供作品生产和技术,还通过数据流量经验的汇总,形成社会总体情感的大型数据库。平台成为我们认知世界、感受世界和表达经验的核心。
但反过来,技术迭代越来越多地让单个个体具有独立发表完整作品的能力。过去很难想象一个人能拍一部电影,现在借助平台就可以完成。平台作为一种技术赋能形式,未来有可能成为新大众文艺的核心,也可能只是技术迭代过程中的一个过渡。但我想说,人工智能的发展趋势,就是让个人越来越有能力像平台一样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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