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确立，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战略收缩大势已定。美国的战略收缩对全球各个板块及未来局势都造成了很大的不确定性，各主要大国会如何应对？ 6月30日，上海春秋战略研究院院长李波博士对话上海外国语大学杰出教授黄靖，对美国、欧洲、俄罗斯和亚太的近期动态进行深度解码，信息量很大。 本文是此次对话的上篇，着重讨论美国的三次大衰退和欧洲在美国战略收缩中的尴尬，及欧洲的出路。下篇将着重讨论普京的两招大棋、亚太新局面，以及中国的应对，敬请期待。 李波院长与黄靖教授在观察者网【思想者说】对谈 一、 美国战略大收缩 1. 特朗普的“250周年套餐” 李波：各位读者大家好，欢迎来到《思想者说》。本期我来担任主持，邀请到上海外国语大学杰出教授黄靖老师，从美国、欧洲、俄罗斯和亚太四个板块，聊聊美国战略收缩之下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7月4日是美国建国250周年，也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年半的节点，按黄老师以往的说法，特朗普得“端牛肉“出来交成绩了——他端了几块？ 美国白宫官网为250周年庆典预热 截图自白宫官网 黄靖：我想大概有这么几块。 第一块，是吹股市。 特朗普肯定会拿美国股市说事——标普、纳指屡创新高，看上去经济不错。支撑点是两条：一是美国公司盈利率高，二是美元霸权还在托底。但这块“牛肉”很虚。 美国经济现在是“虚热”。华尔街总市值已经冲到73万亿美元，而美国2025年GDP还不到31万亿，市值约是GDP的240%，远超“巴菲特定律”——按老巴的说法，总市值占GDP的70%–90%就该做空了，那美国这泡沫有多大？更夸张的是，73万亿里硅谷7家公司就占了21万亿，比整个欧洲的GDP（19万亿）还大。7家公司顶一个欧洲，这不是虚火是什么？ 第二块，是跟中国签大单。 这次特朗普访华，最大成果不是签了多少纸面合同，而是奠下了一个底座：中美作为对等实力大国对等博弈，双方承认这种新型大国关系，落到一个更实的提法——“建设性战略稳定”。 “战略稳定”是美国人先提的，我们加了“建设性”。为什么需要稳定？因为美国若明显强于中国，他会压着你打；现在双方实力对等甚至中方略占优，零和博弈打不动了，特朗普转而要搞“long game”——长期博弈、共存博弈。共存就得有机制，从军事安全到经贸，都得有磋商管道，“建设性”的意思就是不断建设、不断修补，因为矛盾总会有的。 瑞士比尔根山 记者在媒体中心收看美伊谈判直播画面 新华社 连漪摄 这里插一个底层逻辑：伊朗愿意坐到谈判桌前，中国起了关键作用，中间人是巴基斯坦。当时特朗普放话要把伊朗“炸回石器时代”，那是赤裸裸的核威慑——当然美军真对伊朗动核的概率不高，但以色列有核。伊朗当时找莫斯科、北京，中俄都不可能给它核保护。我们给的路子是：伊斯兰世界里有核武的朋友是巴基斯坦，而巴基斯坦跟中国关系深。 大家注意时间点——伊美正式坐下来前不久，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长先到北京见王毅，之后王毅跟伊朗外长通了两次电话，桌子才摆起来。特朗普后来反复强调“中美一样不希望伊朗拥核”，背后其实有个默契：中国负责说服伊朗回到谈判桌，美国负责管住以色列。以色列不在桌上，内塔尼亚胡是最大输家，他若不停搅局，谈判走不下去。管住内塔尼亚胡，对特朗普来说是比与伊朗和谈更难的一道题。 回到中美这边的“大单”。5月特朗普访华没签具体协议，有两个原因。技术层面，细节要谈，“建设性战略稳定”本身就需要一系列具体安排兜底；政治层面，特朗普坚持邀中方领导人访美——他的小算盘是，把大单留到华盛顿去签，美国国内好看，“你看中国给我签单了”，还能顺势给上一轮贸易战一个正面交代（他在法院那边其实吃亏不小），正好为11月中期选举造势。 特朗普带着17人的豪华CEO团队访华 第三块，是重塑全球贸易规则。 特朗普去年4月推全球贸易战是“一箭双雕”：一是拉日本、英国、印度搞双边协议孤立中国；二是冲垮WTO那套多边机制，另起一套对美国有利的炉灶。但中国顶住了，至今他只签了18个双边协议，3个还没过国会，收益寥寥。 特朗普终于认账：中国是第一贸易大国、第一制造大国，如果不跟中国签，跟谁签都不够有份量。所以现在他想反过来——借中国之力，把旧体系冲垮再重建，走回他念兹在兹的“G2”路子。 目前有个六个月贸易延长安排，11月前具体协议还在谈。中方要的无非是两项：金融和贸易。贸易上最紧的是“稳定性”——关税10%就10%、50%就50%，我们都能接，但要确定。这点我们有信心，因为特朗普现在需要我们的支持。金融更复杂，牵扯人民币国际化和怎么处理美元霸权，需要更多谈判。 李波：所以股市一道“牛肉”，对华大单是一道，贸易战收尾又是一道？ 黄靖：对，这三块合起来就是特朗普想端出来的“250周年套餐“——吹经济、签大单、借“G2”重塑对他有利的世界秩序。 但底色上，无论对委内瑞拉还是对伊朗，特朗普都是在以攻为守进行战略收缩。收缩期他要抓三件事：关键资源控制权（求稳）、产业链重塑里的高科技主导权、以及大国关系——而这个大国，无非中国和俄罗斯。 2. 美国的三次战略收缩 黄靖：大国关系我们稍后展开讲。对美国来说，战略收缩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新课题。二战以后，美国有一段战略扩张期，这个扩张最大的功劳就是奠定了美欧合作，成立了北约，建起了“跨大西洋桥梁”。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等举措搞战略扩张，但这个战略扩张在1970年代碰到了巨大问题。当它把欧洲、日本扶持起来以后，这些国家开始对美国大量出口。 李波：美元当时作为世界货币的时候，其实美国是有盈余的。直到1971年，才首次出现贸易赤字。 1971年美国“尼克松冲击”时期的报纸 美媒 黄靖：对，以前美国每年都有几十个亿的贸易盈余，但到了1971年，出现了15亿美元的赤字；后来又出现了财政赤字。 财政赤字的主要原因是越南战争。越南战争打了近10年，从北部湾事件开始算到1971年打了将近8年，越打越糟糕，军费开支急剧上升，导致了贸易赤字和财政赤字的“双赤字”。 第三个危机，就是出现了石油危机。这三个危机让美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所以美国开始了第一次收缩。 · 第一次收缩：放弃金本位+苏联缓和+撤军 黄靖: 收缩的第一个表现是在金融上，美国彻底放弃了金本位。虽然当时的美国压力很大，但好处是放弃金本位缓过来以后，美元霸权就确立了，像全球推行美元结算。 李波：另外，收缩在外交上就是跟苏联搞缓和了。 黄靖：对，第二个就是跟苏联搞缓和。第三个就是从东南亚撤军。当时美国在亚太有6个可以停泊航母的军事基地，包括菲律宾两个，日本两个，中国台湾有一个——1979年当时还没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台湾当时是美国在亚太的第二大军事基地，仅次于日本。此外泰国还有一个。美国这一收缩，全都撤了。 李波：相当于菲律宾的两个中央条约组织的都撤了。 黄靖：对，菲律宾两个撤掉了，泰国的撤掉了。1979年美国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后，台湾的也完全没有了。现在整个亚太只有两个可以供航母停泊的基地：一个是日本的横须贺，一个是新加坡的樟宜。 伊朗人质危机中被扣押的人质回到美国 维基百科 这次美国收缩最难看、触及最低点的是卡特时期，当时伊朗爆发了伊斯兰革命，伊朗扣了美国66个外交人质，美国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这一次的美国大收缩是成功的。为什么？美国抓住了三点。第一点，抓住了经济，那时候美国制造业在美国经济中占比还有22%，非常强劲。第二点，控制住了债务。第三点，美国加紧了和欧洲的合作，里根和撒切尔夫人联手走出了困境。 · 第二次收缩：失败告终 黄靖：第二次收缩是从奥巴马第二任期开始的。因为1991年以后，美国的全球主义战略搞了三个全球化：价值观全球化、市场经济全球化和民主政治全球化。美国搞了十年的颜色革命，什么玫瑰革命、阿拉伯之春等等。 李波：结果伊拉克的民主重建也失败了。 黄靖：对，价值观全球化大家都抵制。这几个全球化搞完以后，得不偿失，耗费了大量的资金，并且市场经济全球化反而促成了一个伟大中国的崛起，美国阻挡中国崛起的企图失败了。 所以到了奥巴马时期，美国撑不住了，就开始回收。奥巴马第二任期在亚太搞了个“亚太再平衡”，什么叫再平衡？就是以前的平衡被打破了。彼时奥巴马就考虑要收缩了，不久后奥巴马下台。 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再次退出《巴黎协定》 纽约时报 特朗普第一任期一上来就坚决收缩，典型表现是各种“退群”，从巴黎气候协定退出来、从伊核协议退出来、从TPP退出来，WTO也不管了。但那时候的收缩搞成了“夹生饭”。为什么？因为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团队都是建制派，这帮建制派半推半就、不想退，因为他们整个政治生涯就是建立在美国战略扩张之上的。 李波：要他们收缩，他们受不了，等于毁了他们一辈子。所以像约翰·博尔顿这帮人在底下干了好多拆台的坏事，特朗普第一届干了四年，也不容易。 黄靖：对，他的国防部长吉姆·马蒂斯、前国安顾问迈克·弗林，还有约翰·博尔顿、蓬佩奥，都在拆他的台，他受不了。所以特朗普下定决心，第二任期全部要换成自己的人。 但这个战略收缩，奇怪的是拜登居然也继承了。拜登上台继续战略收缩，你看美国从阿富汗撤军，跟当年西贡撤军一样，灰头土脸、非常狼狈。他坚决收缩的目的，就是要打压中国。但拜登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收缩的同时，又在搞扩张。 因为拜登认识到，光靠美国一国的力量压不住中国，所以要拉帮结派：拉拢G7，搞跨大西洋合作，又搞奥库斯（AUKUS），拉帮结派一起打压中国。他宣称“美国回来了”，要重新振作联盟，而拉拢联盟本身就是一种战略扩张行为。 拜登一方面收缩，另一方面又拉盟友扩张，这就导致了巨大的内在矛盾，表现出来就是力不从心，想要做的和能够做的存在巨大差距。 李波：这确实很难，拜登是最后一个“大西洋主义者”，他骨子里一辈子都是个国际主义者。不过，这种半信半疑的收缩战略对中国是失败的。 黄靖: 对。普京真的非常敏锐，他敏锐地抓住了美国这种战略收缩与扩张的内在矛盾。从2019年普京首先出手，把白俄罗斯搞定，当时白俄罗斯面临困难，搞“颜色革命”但闹得不大；接着在2022年春节前后，哈萨克斯坦也出了点“颜色革命”的事，他也出手搞定了；接着，就是2022年对乌克兰的军事行动。 对俄罗斯来说，从白俄罗斯到乌克兰再到哈萨克斯坦，这个长达2000公里宽的月牙形地带，是战略缓冲带，离俄罗斯只有800公里了，对俄罗斯的安全至关重要，如果没有了这个缓冲带，俄罗斯就会有安全威胁。 再说回拜登，他的战略对中国也很不成功，反而让中国更加壮大。拜登搞了一个“印太经济框架协议”，完全是个空架子，他一走就没了。拜登实际上已经没有能力了，还要硬撑着去做，造成了美国更大的失败。 在我看来，拜登政府是美国二战以来最弱的一个政府。成的事情最少，喊的口号最多，搞什么民主峰会、价值观同盟、半导体法案，奥库斯，美日印澳四方对话，七国集团；最终一事无成，下台了。 · 第三次收缩：吉凶难料 黄靖：这回特朗普二次当选，就坚决收缩了。特朗普的坚决收缩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不要盟友了。他搞的是“唐罗主义”，关注西半球。西半球的盟友能帮上忙的来帮忙，帮不上的走人。这些盟友都是在美国的军事保护伞之下，现在特朗普首先就是问他们要钱，日本也好，欧洲也好，得给钱，否则美国大兵就走了。 赫格塞思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发言 美媒 在亚太地区，美国的收缩是非常明显的。你可以把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2025年和2026年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的讲话做一个比较，就会发现大不相同。特别是当日本防长小泉当面提问说：“现在亚太非常不安定，有中国的威胁，我们怎么办？”赫格塞思当面就说：“你们自求多福吧！‘美国第一’，美国要把自己的事搞好。” 从赫格塞思的表现就能看出来：第一，美国现在只能管自己了，尤其是伊朗战争打成这个样子；第二，在管好自己的基础上我才能管你们；第三，我现在已经管不了你们了。 李波：同时特朗普跟中方已经定调了，要维持“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大国关系。这些其实都是美国战略撤退的表现。 黄靖：这是非常明显的撤退。我举三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日本高市早苗要去美国访问，结果一事无成，什么都没拿到，还白白贴进去700亿元的投资。 第二个例子：高市早苗走后，在一次国务院招待会上，有人问国务卿鲁比奥，“中国跟日本现在有紧张关系，日本是我们的盟友，我们怎么办？”卢比奥的回答非常干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跟中国搞好关系。我们跟中国的关系搞好了，你们中日关系也就会好。”这明显就是把美日关系放到中美关系之下。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会晤到访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法新社 第三个例子：特朗普5月离开中国时非常满意，他跟中国领导人会晤谈了9个多小时。而在回程飞机上，高市早苗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特朗普只跟她谈了15分钟。后来在G7会议上，高市早苗又想拿中国说事，根本没人理她。据说特朗普还跟她吵起来了，提了珍珠港的事，说“你们日本珍珠港的账我记着”，所以他是不要盟友了。 最后一点，把以前的“印太司令部”又改回了“太平洋司令部”。 李波：这让印度人和日本人都很尴尬，因为“印太”本来就是日本前首相安倍提出来的。现在太平洋等于被割成两段了。 黄靖：是的。印太司令部不要了，恢复成太平洋司令部，因为美国明确表示自己是太平洋国家。“太平洋这边是我的，我只管我的太平洋，你们印太我不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的收缩是非常明显的。但这次美国收缩会不会成功？我认为取决于三个因素。 第一，大国的稳定关系他能不能维护住？他想，如果在美国收缩的时候，中国、俄罗斯等大国趁机占他的便宜，那就很糟糕。所以对他来说，中美关系是重中之重，他必须要稳住中国。 第二，美国的经济能不能恢复？今天跟当年不一样了，当年美国收缩的时候，制造业增加值在美国经济中占22%，非常强劲，现在只有不到10%，大概是9.4%。 李波：而且当时的教育体系、培养体系都在，制造工人还能产生和再生产。现在美国本土已经失去了制造业工人的再生产体系。再者，当时美国外债不到2万亿美元，现在已经是39万亿美元。 黄靖：还有最大的一点，第三个因素，当时美国的收缩，就像拜登说的，是抓住盟友一起收缩，但现在特朗普连盟友都不要了。就这三点看下来，美国这次收缩是凶是吉还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抓得是对的，就是要抓住大国关系。这样一来，美国一收缩，世界多极化的空间就出来了。以前是美国管世界，现在美国不管了。 1 2 下一页 余下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