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ack to document 心智观察所:8000家日企联名抱怨中国出口管制,他们真正应该去找的是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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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 心智观察所】 近期,由在华日本企业组成的中国日本商会向中方提交年度意见书。根据共同社、《日本经济新闻》等媒体报道,这份意见书汇集了约8000家会员企业的意见,其中专门提及中国对部分两用物项实施出口管理的问题。部分企业认为,相关措施已经对采购和生产安排造成影响,希望中方进一步明确适用标准,提高政策透明度和可预见性。 从企业经营角度看,这样的诉求并不难理解。对于依赖跨境供应链的制造企业来说,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成本上涨,而是无法预判未来。采购计划、库存管理、客户交付乃至新项目投资,都建立在稳定预期之上。 但如果把视角从企业经营扩展到国家安全层面,一个问题便无法回避:为什么中国很难像部分日本企业期待的那样,在军用品和民用品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答案其实就藏在日本过去十余年的产业和安全政策变化之中。 近年来,日本不断强化所谓“防卫生产基础”建设,持续扩大防卫预算,并推动先进制造业与防卫体系结合。东京的政策制定者越来越强调的概念其实是:国家安全不仅存在于军营和武器库之中,也存在于工厂、实验室和供应链网络之中。 若一个国家主动推动这种转变,其产业体系与军事体系之间的边界自然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从三菱到丰田:日本军工如何嵌入整个工业体系 许多人提到军工企业,首先想到的是美国的洛克希德·马丁、雷神或者诺斯罗普·格鲁曼。这些企业的身份十分明确,其主要业务就是研发和制造武器装备。 日本则完全不同。 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日本并没有形成一个独立而庞大的军工体系,而是把相关能力分散在整个工业网络之中。今天人们熟悉的许多大型企业,在公众视野里是汽车公司、电子公司、机械公司,但在防卫体系内部却承担着重要角色。 三菱集团是最典型的例子。 从历史上看,三菱本身就是日本近代军工体系的重要参与者。战前日本海军的大量主力舰艇出自三菱长崎造船所。战后财阀被拆分重组,但军工能力并未消失,而是以新的形式延续下来。 如今的三菱重工已经成为日本防卫产业的核心企业之一。海上自卫队主力驱逐舰、潜艇相关设备、导弹项目以及航空装备研发背后,几乎都能看到三菱重工的身影。正在推进的日英意下一代战斗机GCAP项目,日方主承包商同样是三菱重工。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三菱重工本身,而是围绕它形成的庞大产业网络。 一架现代战斗机涉及发动机、雷达、通信系统、飞控系统、特种材料、传感器和精密加工零件等多个环节,背后往往连接着数百家甚至上千家企业。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件武器装备,但支撑它运行的却是遍布全国的制造业体系。 汽车产业同样如此。 很多中国消费者熟悉丰田、本田和日产,却较少注意到日本防卫省长期将汽车工业视为重要的战略资源。丰田在二战时期就曾生产军用卡车,战后又持续为自卫队提供各类车辆。陆上自卫队广泛装备的高机动车,其技术基础便来自成熟的民用汽车平台。 对于丰田而言,这部分业务在整体营收中的占比并不高,却反映出日本产业体系的一个特点:企业并不需要完全转型为军火商,而是在保持民用市场竞争力的同时保留防卫生产能力。 电子产业的发展路径也十分相似。 普通消费者提起三菱电机,首先想到的是空调、电梯和工业自动化设备;提起NEC和富士通,则会联想到电脑、通信和软件服务。但在防卫领域,它们又承担着雷达系统、通信网络、指挥控制系统以及电子设备研发等任务。 随着人工智能、网络安全、太空技术逐渐成为日本防卫建设重点,这类企业的重要性还在不断提升。 从东京的视角看,这些企业共同构成了所谓“防卫生产和技术基础”。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这意味着大量原本被视为民用的技术和产品,正在越来越深地嵌入防卫体系之中。 东京正在重塑自己的防卫产业 冷战结束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日本军工企业面临订单不足、利润率偏低的问题。部分企业缩减业务,一些中小供应商甚至选择退出相关市场。 对于日本政府而言,这意味着一个潜在风险:一旦关键生产能力消失,未来即使增加军费,也未必能够迅速恢复装备制造能力。 围绕这一问题,日本防卫省进行了长期讨论,并最终形成一个判断——装备本身可以采购,但完整产业链一旦瓦解,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建立。 这一思路在2022年底出台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防卫力整备计划》中得到集中体现。 随后生效的《防卫生产基础强化法》,进一步把这种思路制度化。 过去,日本更多依赖企业自行维持相关产能;如今,政府开始更加主动地介入。从设备更新到供应链管理,从网络安全建设到人才培养,再到关键企业的长期经营稳定,都被纳入政策视野。 日本媒体在报道中经常提到一个现象: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中小企业,可能掌握着某种特殊材料、精密加工工艺或关键零部件制造能力。一旦这些企业退出市场,某些装备项目就可能面临供应链断裂风险。 正因如此,东京近年来不断强调“防卫生产基础就是防卫力本身”。 这句话的含义并不复杂。 在今天的技术条件下,防卫能力已经不仅仅取决于军队规模和装备数量,也取决于一个国家是否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稳定的供应链和持续创新的技术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日本正在做的事情并不是简单扩军,而是在重塑整个防卫产业生态。 与此同时,日本防卫预算也进入快速增长周期。2025财年防卫相关预算已经超过11万亿日元,较数年前显著提高。远程导弹、防空反导系统、F-35战斗机、网络空间和太空领域项目都成为重点投入方向。 对于企业而言,这意味着越来越多行业被纳入防卫体系;对于外界而言,则意味着军用与民用之间原本就不清晰的边界进一步被打通。 为什么两用物项会成为焦点 这种变化恰恰构成了今天两用物项管理问题的现实背景。 所谓两用物项,本身就是既可以用于民用,也可以用于军事用途的产品和技术。 以高性能磁体为例,新能源汽车驱动电机需要它,工业机器人需要它,风力发电设备需要它;与此同时,导弹控制系统、雷达设备、航空航天装备同样离不开类似材料。 先进轴承、高性能电子元件、特种合金材料乃至部分软件技术,都存在类似情况。 从生产企业的角度看,它们出售的是同一种产品;从国家安全角度看,最终用途却可能截然不同。 如果一个国家的产业体系与防卫体系高度交织,那么外部世界在进行出口审查时,自然会更加关注最终用途和最终用户。 事实上,日本自身也拥有严格的出口管制制度,美国和欧洲同样如此。围绕先进技术、关键材料和战略资源展开管理,早已成为国际现实的一部分。 因此,中国加强两用物项出口管理,本质上属于国家安全治理范畴。相关措施针对的是军事用途、军事用户以及可能提升他国军事能力的最终用途,并非针对普通民用贸易实施全面限制。 问题在于,当越来越多企业同时出现在民用市场和防卫产业链之中时,识别风险本身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这并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产业结构变化带来的结果。 企业的困扰,源头要从日本自身寻找 中国日本商会在意见书中希望获得更明确、更稳定的政策预期,这样的诉求完全可以理解。 但如果要追溯问题根源,日本企业或许也应该认真思考另一个问题:当国家不断扩大防卫投入、持续强化防卫产业、反复强调周边安全威胁并推动产业体系承担更多安全职能时,企业是否还能像过去那样完全置身于地缘政治之外? 过去几十年里,日本企业主要面对市场竞争、汇率波动和成本控制等问题。如今,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发现,自己已经被卷入更大的安全框架之中。 一方面,防卫产业扩张带来了新的订单和市场机会;另一方面,与防卫体系联系越紧密,受到国际安全环境变化影响的可能性也越高。 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表面上看,这场争议围绕稀土和两用物项展开;更深层看,它折射出日本产业体系与安全体系正在加速融合的现实。随着汽车、电子、材料、机械等行业越来越多地承担防卫功能,供应链被赋予越来越浓厚的安全属性,军品与民品之间的界线自然会越来越难以界定。 对于中国而言,维护国家安全、管理两用物项风险是主权国家的正常权利。对于日本企业而言,与其不断追问北京,不如首先向东京寻求答案:在持续扩大防卫产业规模的同时,日本准备如何界定军民边界,又准备如何处理由此带来的国际影响? 这个问题,远比这份所谓的意见书更值得认真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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