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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东:伪史论者常以“反西方中心主义”自居,却深陷同一思维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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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王旭东】
近年来,以“西方古典文明全系伪造”为代表性观点的伪史论逐渐进入公众视野,诸如“古希腊经典系近人伪造”、“《永乐大典》催生西方近代文明”等荒谬观点在网络空间引发广泛争议。伪史论以所谓“祛魅”为名挑战专业主流认知,但在证据、逻辑与认知层面存在严重谬误。遵循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和方法论原则,从学术史与史学方法论视角对伪史论进行系统剖析,有助于厘清历史研究的基本规范,为公众辨析历史问题提供参考。
背离实证原则
历史研究的根基在于实证——通过对文献、实物、遗迹等多重证据的考辨与互证,还原历史真相,再现历史图景。伪史论的首要谬误,在于对西方历史证据体系的片面解构和选择性无视。
文献是历史研究的基础。伪史论者不谙西方文献传承脉络,常以所谓“原典缺失”为由,质疑柏拉图《理想国》、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等古希腊典籍的真实性,声称这些著作是中世纪或文艺复兴时期的“托古伪作”。该论断无视古代文献传承的复杂性与连续性。
古希腊文献具有“多元传承链”。以亚里士多德著作为例,其多数手稿由弟子泰奥弗拉斯托斯继承,几经辗转,被藏匿于斯科普斯地窖(时为塞琉古王国辖区,今土耳其境内),因潮湿、虫蛀等受损严重。公元前1世纪,所存残篇由学者携至雅典修复整理。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1世纪,以罗马征服希腊为契机,雅典的亚里士多德手稿被转移至罗马,经西塞罗等学者引介,在罗马希腊化精英人群中传播并逐渐扩散。另有部分亚里士多德手稿被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收藏。
由于西欧自5世纪开始陷入“黑暗时代”,亚里士多德等古典作家的作品由拜占庭帝国保存下来。4世纪,基督教兴起,部分异教文献虽遭排斥,但拜占庭帝国的学者仍持续抄录古希腊典籍——现存最早的亚里士多德著作抄本(如梵蒂冈抄本)可追溯至9世纪,其文字风格、注释传统与公元2世纪逍遥学派的残篇高度吻合。
13世纪起,随着拜占庭与西欧的文化交流,各种抄本通过威尼斯贸易网络,以零星或集中的方式,由抄本收集者、怀有文化使命感的教士和外交官,以及拜占庭流亡学者带至意大利。抄本转移过程历经数个世纪,于15世纪时达到顶峰。这批抄本经过学者艰苦校勘和书籍制作商、印刷商批量复制,为文艺复兴乃至整个欧洲文明注入强大精神动力。但丁《神曲》中对亚里士多德“智慧大师”的尊称,即印证其著作在中世纪的实际影响。
在中世纪和近代欧洲,的确存在古文献造假,但古文献辨伪应遵循学术规范。图为让·马比荣《古文书学》(1681)书影,该书确立了科学的文献考证方法
古希腊文献的真实性还得到阿拉伯文明相关证据佐证。8-10世纪,阿拉伯世界掀起影响深远的翻译运动。其中,9世纪阿拉伯学者胡奈恩·伊本·伊斯哈格和伊斯哈格·伊本·胡奈恩父子先后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论灵魂》等著作译为阿拉伯语,阿维森纳、阿威罗伊等学者为之作注,累积形成阿拉伯哲学传统中的“亚里士多德主义”。12世纪,阿拉伯译本又被转译为拉丁语传回欧洲,与拜占庭抄本形成互证。横跨希腊、阿拉伯、拉丁三大文明圈的传承轨迹,绝非“伪造”二字所能遮蔽。
考古学证据有助于还原历史真相,弥补文献史料之不足。伪史论者以极其草率和武断的态度对待西方考古学成果,要么滥用“孤证不立”原则否定单一遗址的价值,要么以“后人伪造”质疑考古发现的真实性,无视考古地层学、类型学与科技测年技术形成的坚固证据链。
庞培古城发掘堪称反驳“古罗马虚构”论的经典案例。自1748年起,人们便在维苏威火山南麓对庞培古城遗址展开持续发掘,发现其建筑布局与老普林尼《自然史》及其他史料的相应记载基本吻合:南北走向与东西走向主街道交汇处的广场,残存元老院议事厅的柱础,城西南角的圆形剧场中,座位编号与墙壁上的拉丁铭文印证古罗马的社会等级制度。更重要的是,学者结合遗址的地层学分析、火山沉积物分析、孢粉分析等多学科研究,大多认为火山爆发于公元79年10月底,该结论与现存小普林尼致塔西佗信件抄本中“公元79年8月24日维苏威火山爆发”的记载相对接近。“文献—实物—自然遗存”的三重互证,构成难以撼动的证据链。
类似证据链在两河流域考古中同样显著。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莱亚德与助手拉萨姆在尼尼微遗址发现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建于公元前7世纪中叶)遗址,相继出土约3万块楔形文字泥板。其中,《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完整版本,与此前在尼普尔(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等遗址发现的早于公元前2000年的残篇,在内容上具有连贯性,证明这部史诗在两河流域传承已逾千年。伪史论者称这些泥板系19世纪伪造,却无法解释为何相隔数百公里、年代相差千年的不同遗址的泥板,在文字符号、书写格式上存在严格的继承关系——这种专业性极强的“伪造”,远超19世纪的造假技术。另外,泥板文献中关于公元前763年5—6月的日食记录,被20世纪天文学推算验证属实,并进一步精确为6月15日,更验证了文献的真实性。
值得注意的是,伪史论者常以“历史证据皆有局限性”为借口,否定传统史学的证据体系。此论调将“证据的相对性”偷换为“证据的虚无性”。任何历史证据都存在解读空间,如《荷马史诗》对特洛伊战争的描述蕴含诗人的艺术想象,但情节存在虚构之处不意味着战争从未发生。希沙立克遗址的考古文化层中,确有被焚毁的公元前12世纪城市痕迹,与史诗中“特洛伊陷落”的记载相呼应。
实际上,史学研究不苛求证据绝对完整,而强调证据链自洽。布洛赫的《历史学家的技艺》、卡尔的《历史是什么?》、科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和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均强调证据的价值取决于其在解释框架中的功能。伪史论者的谬误是将“证据的不完美”等同于“历史的虚构”,最终陷入极端怀疑论的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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