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媒体引用来自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的消息称,从2026年7月开始,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以下简称“新职伤”)试点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
此次新纳入试点范围的平台企业有14家。而且不限于此,在本年内,各省份将按照“成熟一批、纳入一批”的原则,将在总体上把注册地在本省份的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试点行业的中小平台企业全部纳入试点范围。
这个消息引发了广泛反响。
最关注此事的当属广大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即通常所称的“跑单人”。
他们对“新职伤”的直观理解是,职业伤害保障的保障费全部由平台出,个人不用掏一分钱,出了意外、受到了职业伤害就可以报销医药费、领取伤残补助金,从而获得相应的生活保障。如果能够落到实处,这无疑是给“跑单人”兜了底。
不过对于外界观察者,更重要的可能是,这个事件可能预示了AI时代社会保障的一个重要的未来方向。
跑一单也有保障,无需劳动合同
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针对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流动性大、多平台就业的特点,采取按日参保、按单计费、月度缴费、总参总保的方式,确保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能纳入制度保障,同时便于平台企业参保。
“新职伤”在保障范围、保障标准等方面都与传统的工伤保险有所类似,但是与传统的工伤保险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不同之处:传统的工伤保险,前提是劳动者必须与某个单位“存在劳动关系”,“新职伤”则不要求劳动者与平台企业建立劳动关系。
也就是说,“新职伤”不需要“存在劳动关系”这个前提,而且由平台出钱投保,每单必保,即只要劳动者在跑单,就自动纳入保障。
众所周知,因为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特点就是多平台就业且流动性极大,比如说,一个外卖骑手,可能同时为美团、饿了么、闪送等多个平台跑单,因此万一出了意外事故或遭受了职业伤害,跑单者无法得到工伤保险保障。
这是一个巨大的制度空白,而“新职伤”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它的核心是自动投保,只要跑单者注册接单,就自动得到保障,不需要劳动合同,不需要个人缴费,不需要主动申请参保。
大体上,外卖骑手每送一单外卖,平台自动缴纳0.07元保障费,网约车则每单0.01元,货运则每单0.18元。无论跑单者在哪个平台上接单,都由平台按单缴纳保障费,换平台也不影响保障。
截至2026年6月底,“新职伤”累计参保人数达到了2990.2万人。有报道称,仅仅是美团一家,参加试点以来就缴纳了30多亿保障费,覆盖的骑手超过了1000万人。
“新职伤”的试点工作,早在2021年就开始酝酿了。
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十部门制定了《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办法(试行)》,并于2021年底发布了《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十部门关于开展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工作的通知》,宣布从2021年年底前启动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工作,试点期限2年。
当时选择了北京、上海、江苏、广东、海南、重庆、四川7个省份进行试点,涵盖了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大行业的7家平台企业,包括曹操出行、美团、饿了么、达达、闪送、货拉拉、快狗打车。
2025年4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九部门发布《关于扩大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通知》,将试点扩展至17个省份、11家平台企业。同时,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国家税务总局办公厅发布了修订后的《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职业伤害保障业务经办和征收管理规程(试行)》,加以配合。
然后是2026年7月1日,试点推向了全国。
根据安排,2027年,还将探索将其他行业的平台企业纳入试点范围。
“跑单者”到底和平台有没有劳动关系?
平台企业与新形态就业人员之间是不是存在劳动关系,本来结合具体情境作出判断并不困难,但是一直争议不断,这主要是因为这里面涉及利益博弈,其答案一方面关系着新形态就业人员的保障问题,另一方面则关系着平台企业的经营成本。
倘若认定平台企业与新形态就业人员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那么平台企业的成本将增加至完全无法承受的地步,同时也将彻底掏空这种经济形式的根基。
反过来,如果认定两者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那么新形态就业人员的保障问题将难以落实。
在这个意义上,“新职伤”试点推向全国,可能具有重要的指示性意义。不过,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先要澄清一个常见的概念混淆。
以经济学和社会学意义上的严格定义而论,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应当指且仅指与平台企业以及其他企业或单位之间不存在正式劳动关系的“跑单人”。反过来说的话,应该会更加清晰一些。
假设某个人,是某个平台企业的正式员工,签订了劳动合同(从而存在稳定的劳动关系),那么即便表面上他与“新就业形态”的关系看起来非常紧密,也不应该纳入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范围。
以前段时间引起广泛讨论的“骑手严重过剩”问题为例来说明吧。
2026年5月18日,淘宝闪购官方微信公布其2025年度活跃骑手超过了1000万人;美团也称其2025年度活跃骑手大幅超过了1000万人(但是尚未达到1500万人);京东称其全职骑手突破了15万人,另有达达平台130万骑手提供兼职服务;顺丰同城称其活跃骑手大约为146万人;闪送称其注册骑手为310万人;UU跑腿则称其拥有140万签约骑手……
但是,这些数字不能简单累加,因为大多数骑手都是在两个甚至多个平台同时注册跑单的“众包骑手”。业内比较认可且被各媒体广泛引用的一个数据是,目前全国大约有2000万名骑手。
这“2000万骑手”,大体上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与平台企业有正式劳动关系的全职骑手,这可能只包含了京东旗下的15万名全职骑手以及其他平台企业的极少数骑手。
第二类是以送外卖为唯一或最主要收入来源的全职骑手。
第三类是有其他正式职业(因而与其他企业或单位有劳动关系的)偶尔接单以补充收入的兼职骑手。
第四类是没有其他正式职业(因而不存在与其他企业或单位的劳动关系的)并以送外卖为重要收入来源之一的兼职骑手。
上述四类骑手中,符合经济学严格定义的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是第二类和第四类。
作为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这两类骑手的社会保障问题,一直是人们普遍关心的。“新职伤”试点推向全国,可能意味着这样一种认识:对于通过或借助于平台企业实现就业的这类严格意义上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来说,获得社会保障的比较可行的途径,不是通过纳入传统的劳动关系来实现,而是转而采用其他对于相关各方来说成本更低、操作更简单的途径来实现。
是的,在以往关于外卖骑手的社保问题的讨论中,许多人强调要将所有全职骑手视为平台的正式员工,这种声调近年来已经低了不少。
举例来说,假如我是一个从外省来到某个大城市谋生的外卖骑手,给定目前的政策约束,就有可能会为自己选择如下的社会保障组合,以实现对自己的基本保障:
户籍地的城乡基本养老保险+所在大城市的基本医疗保险+“新职伤”。然后在此基础上,考虑高性价比的商业保险。
预示了AI时代,社会保障的未来方向
上一节的分析其实已经表明,“新职伤”试点推向全国的意义,不仅仅在于让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获得了一个自动的保障,它还初步揭开了一个更具根本性的问题的答案:当新劳动形态到来时,或者说,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拥有传统的“劳动关系”时,社会保障怎么办?
在中国,传统上将个体劳动者、私营经济雇员以及不属于任何企业或单位的就业者,称为“非正规就业者”,这个群体的社会保障覆盖率相对较低。然而数据表明,其在全部城镇就业中的比重已经超过了一半,而且仍有进一步提高的趋势。
根据前面提到的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严格定义,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范围,与“非正规就业者”有很大的重合之外,而且很明显并不限于通过或借助于现在这类平台企业实现就业的人。
进入AI时代以后,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的数量及其在总劳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肯定会只增不减。这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由于即便是原有的传统企业,也越来越开始倾向于对员工采取按需聘用的做法,甚至对于核心业务所需员工,也是如此,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劳动者,接受并认可这种做法,从而导致临工经济(或“灵工”经济)的复兴和迅速扩大。
第二,在AI时代,人工智能体将会替代大量传统岗位,在这个过程中被替代的劳动者往往会流向门槛较低的灵活就业市场。
第三,AI创造的新岗位也呈现出了灵活化特征,因此大多数新增就业,本身就是新形态化的。
新就业形态的不断出现,就业形式的灵活化,是AI时代的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社会保障制度的演进必须顺应这个趋势。
从总体上看,“新职伤”不失为顺应这个趋势的一个新生事物,但是要为新就业形态就业人员提供更好的保障,还需要社会保障制度其他构成部分的协同改进。
本文系凤凰网评论部特约原创稿件,仅代表作者立场。
主编|Berlin